阶下群臣依次行礼的声响由远及近。
嬴政抬首,看见赵姬的身影穿过廊柱的阴影,袍袖上的玄鸟纹在晨光中明明灭灭。
他起身,衣袖划开一道端正的弧:“儿臣拜见母后。”
赵姬凝视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,胸中倏地一刺。
“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她的声音像浸过秋露,凉而轻,“武襄君不会再追究你此次所为。
但那三个约定,你必须履行。”
嬴政的眉峰未曾稍动:“武襄君竟肯轻易放手?莫非……还有未尽之言?”
“没有了。”
赵姬侧过脸,避开他的目光。
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——她不能说。
不能说出那些黄金,不能说出那份近乎羞辱的契书。
这是她最后能为他筑起的屏障,哪怕要以沉默为砖石。
至于那人那边……赵姬闭了闭眼。
总归有办法的。
铁鹰锐士的兵符或许能换得片刻周旋,纵使要赔上她手中最后的底牌。
嬴政盯着母亲睫羽的细微颤动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
那个名字像淬毒的棘刺,扎进他所有揣测的缝隙——定是胁迫。
定是那人以不可言喻的手段,逼母亲吞下了某种屈辱的代价。
“母后。”
他的声音从齿间磨出来,“武襄君究竟让您应承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赵姬摇头,珠钗下的流舒晃出凌乱的碎光,“待会儿便将嫪毐押解过来。
但吕不韦——你不能动。
他明日便会卸去所有官职归隐封地,此人牵涉甚广,到此为止罢。”
“当真别无其他?”
嬴政向前踏了半步。
此刻什么嫪毐、什么吕相,皆化为模糊的背景。
他只想剖开这层温吞的迷雾,看清那人在母亲身上究竟刻下了怎样的烙印。
“没有。”
赵姬陡然转身,衣袂掠过冰冷的玉砖,“武襄君并非执意与你为敌。
此后莫再主动生事……带着你的人,今日便离开雍城。”
她走得很快,仿佛稍慢一步,那些竭力封缄的秘密便会从颤抖的唇间挣脱。
长廊的风卷起她消失在转角处的一片衣角,唯余满殿寂静,和嬴政指节泛白的拳。
赵氏感到这母亲做得着实艰辛。
昔日政儿年幼,她需护他周全;如今他已成人,她不仅要助他争权,还得提防这亲生骨肉。
此番事了,她便不再过问嬴政之事。
自今日起,那孩子的生死荣辱,同她再无半分干系。
嬴政紧握双拳,目送赵氏远去,并未阻拦。
他心知太后此去必是前往武襄君处,眼下却无力阻止。
他们的性命尚且悬于武襄君掌中,此刻唯有忍耐。
“忍……此辱必偿。”
他望着赵氏消失的方向,转而将视线投向观礼高台,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浪潮。
待他日得势,定要洗刷今日之耻。
王翦与章邯自太后驾临便始终垂首,将太后与秦王的对话尽收耳中。
虽不解武襄君为何轻易放过了秦王,可太后未言明缘由,反倒令他们心生更多揣测。
这些宫闱秘闻入耳,福祸难料,二人将头埋得更低,不敢有丝毫动静。
观礼台上,胡姬在暗卫簇拥下走近舒醇。
虽仅月余未见,这位武襄君给她的印象却已深刻入骨。
她行至舒醇面前,盈盈施礼:“胡姬拜见君上。”
舒醇朗笑一声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:“该改口了,往后唤我夫君便是。”
“夫……夫君。”
胡姬眼眶微热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。
得他亲口承认名分,她便有了依仗。
以她的姿容手段,何愁不能长久留住他的心。
舒醇抚过她光滑的脊背,温声道:“此番草原之事你处置得妥当,往后那儿仍由你掌管。
寒国紫兰轩的紫女亦是你的姐姐,遇事可彼此照应。”
他指尖稍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告诫:“家中不需无谓争斗。
崔浩应当提过,正室徐夫人乃是大宗师境界,你尚有两位天人境的姐姐。
若生事端,内宅自有人整治,届时我也未必插手。”
胡姬心头一凛,忙柔声应道:“夫君放心,妾身定会与诸位姐姐和睦相处。”
她虽不谙武学,江湖传闻却听过不少。
万夫长崔浩确曾提及徐夫人,而草原上偶遇的那位随侍在君上身侧的女子,仅一个眼神便教她遍体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