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守正身著緋色官服,立於队列前端,神色平静。周遭官员却频频侧目,目光复杂——昨日他才刚復职,今日便又要掀起风浪,这位老爷子的脾气,朝中无人不知。
“刘阁老,身子可大好了?”身后传来一声问候,是户部尚书王雍。
刘守正回头,微微頷首:“劳王尚书掛念,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。”
王雍笑了笑,压低声音道:“阁老此番从地牢出来,想来在里面过得並不好。还是希望阁老以后不会再去了。”
刘守正眸光微动,未及应答,午门上已响起钟声。
群臣整肃,鱼贯而入。
奉天殿內,香菸繚绕。
御座之上,老皇帝头髮已然全白,髮髻梳得一丝不苟,玉簪横贯。眼帘低垂,手指微微敲击著扶手。
待群臣山呼万岁毕,他看向列班首位的刘守正,唇角微扬:“刘阁老昨日方回朝,朕本以为你该歇息几日。未料今日便来上朝——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”
刘守正出班跪奏:“臣確有事要奏。”
殿中气氛微变。
皇帝挑了挑眉:“讲。”
“臣要奏的,是关於赋税的事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顿时响起细微的议论声。吏部侍郎与礼部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,这位老爷子,新政之心未死啊。
刘守正不疾不徐地道:“臣这些日子身在天牢,倒是想了许多。以往臣力主摊丁入亩,却忘了此策虽善,阻力也大。如今臣有一新策,既能充盈国库,又可减轻百姓负担,且不必动世家门阀的田產。”
皇帝来了兴致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火耗归公。”
四字一出,满殿皆静。
刘守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,朗声道:“我大离徵税,向来有火耗之徵。本是为弥补银两熔铸、粮食储存之损耗,但各地官吏自行其是,有的收一成,有的收三成,百姓苦不堪言,朝廷却未见分文。臣请陛下,將火耗收归朝廷统一徵收,定下规矩——富裕省份不得超过一成,贫瘠省份不得超过半成,最多不得过一成半。敢有违者,革职查办!”
话音落下,殿中先是一静,隨即譁然。
宰相王晋眼眸低垂,不为所动,只微微抬眼看了下左都御史周延清。
周延清会意,立马上前道:“刘阁老,火耗之徵由来已久,各地情形不同,若强行统一,只怕地方政务难以为继。州县衙门修城墙、养衙役、賑灾,皆赖此款,若全数上缴,地方如何运转?”
刘守正似乎早料到此问,不慌不忙地道:“周御史莫急,老夫话还未说完。”
他转向皇帝,继续道:“火耗归公后,这笔银子分为三份:一份发给官吏,名为『养廉银』。直隶总督一年可拿三万两,七品知县可拿一千两——比他们现在的俸禄高出数十倍。有此银两,官吏便不必再靠盘剥百姓为生。”
周延清见宰相依旧保持沉默,便不再有动作,退入朝臣之中。
殿中再次响起议论声,这一次,许多人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。
刘守正继续道:“第二份,留归地方衙门,作日常开销。第三份,上交国库,填补亏空。如此一来,百姓负担减轻,官吏生计有著,朝廷国库充盈,三方得利。”
户部尚书王雍上前一步,神色凝重:“刘阁老此策,听起来確是三方得利。但下官有一问——火耗之徵,向来是地方官府的命脉。若骤然收归朝廷,地方官员岂能甘心?到时候明面上按规矩收,暗地里再加征,百姓负担不减反增,又当如何?”
刘守正看向他,目光坦然:“王尚书问得好。所以此策需配以严刑峻法——谁敢私加一分,便革职查办,抄家问罪。只要杀几个人,后面的人自然就老实了。”
这话说得杀气腾腾,王雍一时语塞。
此时,一位身著青袍的年轻官员站了出来,是江南道御史林润之。他拱手道:“刘阁老,下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养廉银髮放,如何保证公平?江南富庶,直隶权重,这些地方官员拿得多,倒也罢了。可云贵偏远之地,县官一年只拿一千两,比直隶总督少三十倍,他们心中岂能平衡?到那时,只怕贪腐之风更甚。”
刘守正微微一笑,似乎早已想到这个问题:“林御史此言有理。所以养廉银的发放,也要分等第——政务繁简、地方贫富、官员品级,皆要考量。此事可由吏部、户部共同议定细则,逐年调整,务求公平。”
林润之愣了愣,退后一步,不再言语。
殿中一时陷入沉默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指轻轻敲著扶手,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。他能看出来——有的人眼中闪烁著期待,是那些俸禄微薄、却又没有外快的官员;有的人神色阴晴不定,是地方实力派在朝中的代言人;还有的人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