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磨坊残破屋顶的裂隙间渗进来，是那种惨淡的、不带暖意的灰白色，斜斜地切割着屋内弥漫的灰尘。火堆早已熄灭，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，散发出的那点微弱暖意，刚离开半米就被无处不在的寒意吞噬殆尽。磨坊里，没有人真正睡着——在这种地方，这种时候，睡眠是一种奢侈，更是一种危险。
苏婉背靠着冰冷的、早已停止转动的石磨基座，那把赵小山留下的匕首横放在并拢的膝盖上。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几个小时，脖颈和肩膀的肌肉僵硬发痛，但眼睛始终盯着那扇虚掩的、布满裂缝的木门，耳朵则像最精密的雷达，捕捉着外面风穿过废墟的每一声呜咽、雪粒刮擦木板的每一丝轻响。猴子躺在她身旁铺着干草的角落，呼吸声急促而不规则，带着痰音。李护士半夜强撑着给他又喂了一次水，用最后那点抗生素药片碾碎了拌进去，但效果微乎其微——他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并未减退，脖子和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疹子，在昏暗中依旧触目惊心。陈桂兰蜷缩在另一处稍避风的墙角，怀里的小雪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如猫崽的啜泣。刘姐将妞妞和豆豆一左一右搂在怀里，两个孩子即使在不安的睡梦中，小小的身体也会时不时惊悸般抽动一下。
老吴和大林一左一右守在门内两侧，武器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。陈小树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，手里无意识地、反复地擦拭着那把已经卷刃的猎刀，眼神在浓重的困倦和本能的警惕间来回切换。红梅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，靠在墙根，脸深深埋在膝盖间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已经与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。
“天……亮了。”老吴凑到门缝边，眯起眼向外看了片刻，哑着嗓子说，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。
苏婉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，缓缓地、控制着肌肉的颤抖，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。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，又像是被冻住了，每一个关节活动时都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左肩的伤口在持续寒冷和过度紧绷后，传来一阵阵闷钝的、绵延不绝的痛楚，她咬紧后槽牙，将那痛感硬生生压下去。
“李护士，”她转向正强打精神查看伤员的李护士，声音同样沙哑，“猴子和桂兰姐……情况怎么样？”
李护士疲惫地抬起手，用掌心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。她先俯身检查猴子，翻开他的眼皮——瞳孔对光线反应迟钝，涣散。高烧依旧，触手滚烫，但呼吸的节奏似乎比昨夜最深时，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，尽管依旧又快又浅。她又挪到陈桂兰身边。产妇脸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，嘴唇干裂翻起白皮，气息微弱。李护士轻轻掀开盖在她身上的、那几块拼凑的破布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沉重，像蒙上了一层灰。
“猴子……感染暂时没有急剧恶化，但也没任何好转的迹象。他需要持续、足量的抗生素，需要营养，需要干净保暖的环境静养，而这些……我们都没有。”李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在死寂的磨坊里，每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众人心头，“桂兰她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吸了口气，才继续道，“产后出血没有完全止住，一直在缓慢渗血，加上严重失温、营养不良、惊吓过度……再这样下去，没有奇迹的话，最多……两三天。”
陈桂兰闭着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憔悴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，微微颤动着，似乎没有听见这近乎死刑的宣判。只是下意识地，将怀里那个用小雪母亲留下的襁褓匆匆改制的包袱搂得更紧了些，仿佛那是她与世界最后的连接。小雪在里面动了动，发出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啐泣。陈桂兰浑身一颤，颤抖着、摸索着想去撩开自己单薄破烂的衣襟，但干瘪的、毫无生气的乳房，根本挤不出一滴乳汁。刘姐默默地将半个装着昨夜烧开、现已冰凉雪水的铁皮水壶递过来。陈桂兰用冻得通红、开裂的指尖，蘸了点冰冷的水，极其小心地、一点点抹在小雪毫无血色的小嘴上。
磨坊里，陷入一片比窗外冰雪更寒冷的死寂。只有风，不知疲倦地掠过废弃村庄的断壁残垣，发出永无止境的呜咽，像是无数亡魂在齐声哀叹。
就在这时——
门外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，沉稳而清晰，踩在压实的新雪上，发出规律的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轻响，正由远及近。
老吴和大林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，手猛地握住了地上的武器，目光锐利地射向苏婉。
苏婉抬手，做了一个“稳住，别动”的手势。她自己则像猫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，将眼睛贴近一条稍宽的门板裂缝，向外望去。
是周振。独自一人。依旧披着那件显得过分整齐的深色大衣，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