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偲停下了脚步，转头看向身边的奥斯瓦尔德。
她还维持着举着泡泡机的姿势，脸上挂着大大的笑，可琥珀色的眼瞳里，那点亮晶晶的光却蒙了一层淡淡的雾，嘴角的弧度都带着点强撑的涩意。
像个拼尽全力举着糖的孩子，明明自己都快委屈哭了，却还要硬挺着说糖很甜。
乐偲没有说什么空泛的“加油”，也没有急着否定她的自嘲。
他只是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她塞给自己的那颗橘子硬糖，指尖捏着糖纸，轻轻晃了晃。
“其实，我在鸿园的后院，种了很大一片药圃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很稳，像午后晒过太阳的草药，带着温和的暖意，刚好盖过了街边冰冷的机械广告音。
奥斯瓦尔德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他，眼里带着点茫然。
“最开始种的时候，鸿园里很多人都笑我。”乐偲低头，指尖剥开糖纸，把橘子味的糖递到她面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“他们说，世家之间抢辔头、抢地盘抢得头破血流，我不去练刀，不去囤弹药，不去学怎么杀人，蹲在地里种些没用的花花草草，纯属浪费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奥斯瓦尔德，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：“他们说，这些草药不能帮我抢到家主之位，不能挡收尾人的子弹，不能在帮派火拼里帮我杀出血路，在这个世道里，和废纸没什么两样。”
奥斯瓦尔德捏着那颗硬糖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小声问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种？”
“因为我种它们，从来就不是为了杀人，也不是为了抢什么东西。”乐偲的目光飘向了远处，像是看到了鸿园里那片晒着太阳的药圃，看到了蹲在地里摘薄荷叶的浮士德，看到了抱着刀靠在廊柱上的希斯克利夫，“我身边有一群姑娘，她们从小被改造，被当成杀人的工具，一辈子都活在厮杀和命令里。
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闻着薄荷的清香味，她们能睡个安稳觉，训练受伤、疼得睡不着的时候，我熬的草药能帮她们止疼。
被噩梦困住的时候，一碗安神汤，能让她们稍微缓过来一点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奥斯瓦尔德，语气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：“这个都市里的人，总喜欢用‘有没有用’来衡量一切。
能换钱的，能换权力的，能帮你活下去的，才叫有用。
可活着从来就不是只靠喘气，不是只靠刀和钱。
人不是机器，总要有那么一点东西，能让你在熬不下去、快撑不住的时候，稍微喘口气，笑一笑，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”
“你的马戏，你的欢笑，就像我的草药一样。”乐偲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别在领口的马戏团徽章，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，“它不能帮人挡子弹，不能帮人换巢的居住权，可它能让那些被合同、被债务、被厮杀压得喘不过气的人，在那两个小时里，暂时忘了这个吃人的都市，忘了自己欠了多少债，忘了明天要面对多少危险，能安安稳稳地、发自内心地笑一场。”
“这怎么会是没用的东西？”
奥斯瓦尔德的眼睫猛地颤了颤。
她攥着那颗硬糖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从团员一个个离开开始，憋了快一年的委屈，被人嘲笑、被人不解、被人说“没用”的酸涩，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出口，顺着眼眶往上涌。
她赶紧别过脸，抬手蹭了蹭眼睛，不想让乐偲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，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鼻音：“可……可他们都走了，也没人愿意看……”
“他们走，不是你的错。”乐偲的语气放得更柔了，“不是你的马戏不好看，不是你的坚持没意义，是这个都市把人逼得太累了。
他们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，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，停下来看一场马戏，笑一场了。
他们选了一条看起来能更快活下去的路，可这不代表，你守着的这条路，就是错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她泛红的眼尾，认真地开口：“还有，不是没人愿意看。”
奥斯瓦尔德猛地转过头，撞进了他温和的眼底。
“你在这条巷子里等了三个月，等来了我。”乐偲看着她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，“我不敢说我是什么你的信仰，但是我可以答应你，从今天起，我就是你第一个固定的观众。
以后只要你想演，不管是在剧场里，还是在巷子里，不管有没有其他人来，我都会坐在下面，认认真真地看完，认认真真地为你鼓掌，认认真真地笑。”
风卷着街边的落叶吹过来，刚好掀起了奥斯瓦尔德丸子头上的丝带。
她看着乐偲认真的脸，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敷衍的笑意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，啪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。
可她却又同时笑了出来，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，琥珀色的眼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