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他就跟做贼似的,把竹楼窗户遮得严严实实,只留一条缝透气,然后趴在那破收音机旁边,拧着那根不怎么灵光的调频旋钮,在滋啦滋啦的噪音海洋里,捕捉那一点点可能来自勐拉的只言片语。
消息零碎得让人抓狂。一会儿是官方的套话,“治安良好”,“正在调查”;一会儿是乱七八糟的广告,卖假药的,治不孕不育的;
偶尔能听到几句本地土话的闲聊,夹杂着“打起来了”、“死了人”、“抢地盘”之类的词,但具体是谁打谁,在哪儿打,根本听不清。
越是听不清,杜诚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、堵住耳朵的傻子,兄弟在前面拼命,自己却躲在山沟沟里,连个屁都不知道!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这天傍晚,杜诚把最后一口野菜粥囫囵吞下,把碗往破桌子上一墩,眼睛通红地盯着岩恩,“岩恩,我的好兄弟,你得再帮我一次。
不,是救我的命!再这么下去,我没被罗家的人打死,也得被自己憋死、急死!”
岩恩默默地收拾碗筷,没吭声。
杜诚凑过去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:“岩恩,我知道规矩,知道桑叔的命令。
但我问你,如果…如果是你的亲兄弟,你的寨子正被人围着打,生死不知,你能坐在旁边干等着,光听听收音机吗?你能吗?”
岩恩擦碗的手停住了,黝黑的脸膛上看不出表情,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杜诚趁热打铁,手指着勐拉的方向:“我兄弟,方默,他救过我的命,不止一次,没有他,我杜诚早就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,现在他在那边,一个人,要对付罗家那条老狗,要对付笑面佛那个笑面虎,要防着狂犀那条疯狗。
还有不知道多少躲在暗处的王八蛋,他身边才几个人?阿杰是个搞电脑的,阿梅是个女人,山鹰再能打也是一个人,我呢?我他妈号称是他兄弟,却在这儿吃野菜,听收音机,我还是个人吗我?”
他说得激动,眼圈都红了,不是装的,是真急了,真愧疚了。
岩恩慢慢放下碗,看向杜诚。这个汉族汉子的话,他其实不全懂,但他听懂了那种为了兄弟可以不要命的劲儿。在寨子里,为了家人和兄弟,豁出命去也是常事。
“老猎头…不一定答应。”岩恩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闷闷的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杜诚眼睛一亮,仿佛看到了曙光,“岩恩,带我去见见他!我亲自跟他说,我给他钱,我给他…我给他磕头都行。
只要他能指条路,告诉我怎么才能摸回勐拉边上!不用进城,就到边上,能让我想法子联系上我兄弟就行!”
岩恩沉默了很久,久到杜诚以为他又要拒绝时,他才点了点头:“晚上。后山,榕树下。”
杜诚差点蹦起来,用力抱了岩恩一下:“好兄弟!够意思!我杜诚记你一辈子!”
夜,黑得瘆人。后山的风,比寨子里大,吹得树叶哗啦啦响,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拍打。不知名的夜鸟偶尔怪叫一声,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岩恩带着杜诚,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后山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。树干得四五个人才能合抱,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须。
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,个子矮小,干瘦,裹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筒裙,背上背着一把老式的单发猎枪,腰里别着砍刀。
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却亮得惊人,上下打量着杜诚。
这就是老猎头。寨子里最熟悉这片山林和边境线的人,据说年轻时候也是条好汉,后来家人死在了战乱里,就一个人躲进山里,靠打猎和偶尔带路过活。
岩恩用土话低声跟老猎头说了几句。老猎头一直没吭声,只是盯着杜诚看,那目光像刀子,能把人里外刮个透。
杜诚被看得心里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,学着岩恩的样子,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,用他能想到的最诚恳的语气说:
“老…老叔,我叫杜诚,从勐拉来的。我想回去,找我兄弟。他遇到大麻烦了,我不能不管。求您…给指条路。我…我有钱,不多,但都给您,以后要是还能活着,我再报答您!”
他说着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他所有的“家当”——几枚金戒指(以前顺手牵羊的),一点散碎的美金和缅币。他双手捧着,递到老猎头面前。
老猎头没接钱,也没说话,依旧盯着他。那沉默,压得杜诚快要喘不过气。
过了足足有一分钟,老猎头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
“勐拉…现在,是火药桶。罗家的人,扎卡的人,还有别的人…到处都是眼睛,到处都是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