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那次惊心动魄的突击检查和减刑公示,又过去了几个月。近三年半的牢狱生涯,已将方默这块顽铁反复锤炼,磨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棱角与情绪,只剩下内敛的冰冷与沉静。
如今的他,站在放风场上,与周围的环境有一种奇异的融合感。不再是初入狱时格格不入的对抗,也不是立威时刻意营造的压迫,而是一种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,却又超然其外的气场。连最嚣张的犯人,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收敛气息。1037早已在去年被调去了其他监区,曾经的纷争仿佛已是上個世纪的往事。
但这最后的几个月,并非风平浪静。
一天晚上,洗漱时间。热水再次“恰到好处”地断了流,冰冷刺骨的水浇在方默身上。他没有像最初那样隐忍,也没有像后来那样“表演”享受,只是动作微微一顿,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洗漱,仿佛那只是寻常的冷水。
同监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谁都知道,这绝不是意外。
方默洗完,用毛巾擦拭着身上结实如岩石的肌肉,目光平静地扫过监舍里几个眼神闪烁的犯人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让那几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
第二天放风,他走到七爷身边,语气平淡地提起:“昨晚没热水。”
七爷眼皮都没抬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了。是张阎王手下那个姓王的管教示意干的,想最后恶心你一下,顺便看看你的反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默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他侄子以前跟1037混得不错。”
“打算怎么处理?”七爷问。
“没必要处理。”方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“马上就要出去了。任何节外生枝,都可能影响减刑的最终核准。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我。不动,就是最好的反击。”
七爷微微颔首,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:“藏锋于袖,你算是入门了。”
这最后的几个月。方默不再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,那副躯体早已被锻造得如同猎豹般精悍。他将更多时间用来静坐,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七爷传授的“势”与“谋”,并结合老鬼提供的那些关于塔兰的零碎信息,构建着未来的行动框架。
他甚至通过582,弄到了一些过期的、关于边境贸易和东南亚地区情况的杂志和书籍。在管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(这背后或许有刘干事打点过的原因),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可能用到的知识,从地理环境到民俗风情,再到那些灰色产业的潜在规则。
一次,582推了推眼镜,看着埋头阅读的方默,忍不住问道:“你看这些……出去以后,真打算用上?”
方默从书页上抬起眼,目光深邃:“多知道一点,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一点。”他没有多说,但582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的东西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。
与七爷的“课程”并未停止,但内容已从具体的技巧,转向了更宏观的布局和心境的锤炼。
“塔兰不是监狱,那里没有明确的规则,但也因此,处处是规则。”七爷的声音在角落里缓缓响起,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,“最大的规则,就是利益。一切关系、同盟、甚至仇恨,都可以在利益面前重新定义。”
方默凝神静听。三年的熏陶,让他能清晰地把握七爷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。
“你要找的罗家,在那里盘踞多年,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。你要挑战他们,不能指望正义,只能利用规则,或者……破坏规则,建立新的规则。”七爷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这需要力量,更需要耐心。像毒蛇一样潜伏,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方默点头,“我会先从边缘入手,找到那个‘丧彪’,完成对老鬼的承诺。这既是还债,也是我摸清当地情况、建立第一个立足点的机会。”
“思路是对的。”七爷肯定道,“但记住,在那种地方,信任是奢侈品。老鬼介绍的阿炳,可以接触,但不可全信。你要有自己的判断,随时准备应对背叛。”
“藏锋于袖,一击毙命。”方默低声重复着七爷赠予的八字真言。
“不错。”七爷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欣赏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这三年来,我看着你从一块顽铁,淬炼成如今这般模样。心性、手段、忍耐,都已足够。但外面的世界,比这监狱凶险百倍。你将要行走的,是一条真正的修罗道。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方默的声音平静,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。
七爷沉默了片刻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最后这段时间,把该准备的,都落到实处。我们之间,无需再多言了。”
最后一次授课,在无声的默契中结束。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