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变得更加沉默,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顽石,所有的棱角都被寂寞和仇恨磨砺得更加坚硬,也更加内敛。他不再与人冲突,但也绝不容侵犯。那次放风时的狠厉出手,让大多数蠢蠢欲动的人掂量出了他的分量,明面上的挑衅少了许多,但暗地里的窥探和阴冷的视线,却从未停止。他知道,那是罗灿的眼睛,在时刻提醒他,威胁从未远离。
他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,转化为运力,他坚持每天锻炼;在监舍熄灯后,他会在狭窄的空间里进行柔韧性和爆发力的练习。汗水浸透囚服,肌肉在沉默中贲张,他需要变得更强。
然而,命运似乎觉得给他的磨难还不够,正准备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那是一个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的下午。天空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方默刚结束下午的劳动,从车间回到监舍区,正准备排队去打晚饭。管教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:
“1748,出来!有人探视。”
探视?
方默的心猛地一跳。入狱半年,除了最初按程序走的几次律师会见,几乎没有人来看过他。林晚尝试过写信,但似乎受到了阻挠,寄出的信寥寥无几,收到的回信更是石沉大海。会是谁?
他被带到会见室。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,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赵建国。
赵建国穿着便服,独自一人坐在那里。仅仅半年,他仿佛老了十岁,头发白了大半,眼袋深重,脸上刻满了疲惫和风霜。他看到方默,嘴唇动了动,想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方默拿起通话器,玻璃另一边的赵建国也拿了起来。
“赵所。”方默的声音有些干涩。他看到赵建国这副模样,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藤般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方默……”赵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。他看着方默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悲痛、怜悯、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绝望的无力感。
“你怎么来了?所里不忙吗?”方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,但他自己的声音也绷得紧紧的。
赵建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堵在喉咙里,难以启齿。
“方默……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你……你要挺住。”
轰!
方默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,瞬间一片空白!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坚强,在赵建国这句充满不祥暗示的话面前,土崩瓦解。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通话器。
“出……什么事了?”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晚晚和念念?!她们怎么了?!”
他猛地向前倾身,额头几乎要撞在冰冷的玻璃上,双目赤红,死死地盯着赵建国,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否定的答案。
赵建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。这个硬朗了大半辈子的老警察,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重新睁开眼,对着通话器,用破碎不堪的声音说道:
“晚晚……晚晚她……三天前……下班回家……路上……出了……车祸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,狠狠捅进方默的心脏!
车祸?!
方默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,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样?!伤得重不重?!念念呢?!念念没事吧?!”他几乎是嘶吼着问道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。
赵建国看着方默那濒临崩溃的样子,泪水流得更凶。他艰难地摇了摇头,声音哽咽:“念念……念念没事,当时……没和她在一起……但是晚晚……她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“那辆渣土车……闯红灯……侧面撞上了她坐的出租车……冲击力太大了……晚晚她……她头部遭受重创……送到医院……抢救了……十几个小时……”
方默屏住呼吸,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,他死死地盯着赵建国的嘴唇,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。
“……医生……医生说……脑干损伤…… irreversible(不可逆)……她……她没能醒过来……现在……现在是……持续性植物状态……”
持……续……性……植……物……状……态……
植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