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不想去,是怕自己录不好。
城中村的声音他熟悉,闭上眼都知道哪段是炒菜、哪段是吵架、哪段是风吹塑料袋。
但汶川不一样,他没去过,不知道那里的人想听什么。
第四天他给苏让发消息:“有人请我去汶川录音,我不知道该不该去。”
苏让回:“去。录你听到的就行。听到什么,录什么。”
小海订了火车票,请了三天假,背着一个旧书包就出发了。
回来之后,他给苏让寄了一个包裹。
里面是一支录音笔,和一封信。
信很短:“苏老师,这是我在汶川录的声音。你听听。如果觉得能用,就发在‘声波’上。如果觉得不能用,就留着。我自己听也行。”
苏让把录音笔插上电脑,戴上耳机。
第一段是风声,很大,呼呼的,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。
第二段是鸟叫,很脆,一声一声的,不急。
第三段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,管道很新,水声很脆。
但录这段的人说了句“以前是井,吊桶下去,咕咚一声。现在没了”。
苏让听到这里,停了一下,把这段倒回去又听了一遍。
他想起安静写过的一首诗,关于井,关于吊桶,关于水声。
那首诗写了很多年,安静说“井干了,但声音还在”。
现在小海录的声音是“井没了,声音还在”。
不一样,但一样。
他把录音笔拔下来,装回盒子里。
安静在窗边写字,问:“谁寄的?”
苏让说:“小海。从汶川录的声音。”
安静放下笔,走过来。“汶川?”
“他认识一个汶川人,叫小林。地震的时候小林十六岁,房子塌了,家人没了。后来重建了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小海去录新的声音,新盖的楼,新种的树,新来的人。”
安静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好听吗?”
苏让说:“风声好听。鸟叫好听。水龙头的声音,也好听。但缺了一个声音。”
安静问:“什么?”
苏让说:“井的声音。小林说的那口井,没了。小海没录到。”
安静说:“没录到的声音,也是声音。因为有人记得。”
苏让没有接话,把录音笔放回桌上。
安静也没有再问,回到窗边继续写字。
两个人各做各的事,琴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小海录了第二个月的时候,老周的直播间里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老周,是老周的女儿。
她在直播间里说:“我爸今天住院了。手抖得厉害,按不住琴键。他让我告诉大家,他没事,就是弹不了琴了。但他还在听。他让我替他谢谢你们。谢谢小海,谢谢赵姐,谢谢所有来听的人。”
小海在底下留言:“告诉老周,他弹不了,我弹。我弹不了,还有别人。”老周的女儿回:“他说他知道。他说他听到了。”
小海当天就开了一个新直播间,叫“弹给老周听”。
每天下午三点,他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对着手机,弹那首《工厂之歌》。
还是弹错的,还是跑调的。
但他在弹,老周在听。
老周不留言,不点赞,只是挂着。
他的ID“老周的音乐角落”,每天都亮着。
小海弹了一个月。
有一天,他弹完之后,老周的ID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
过了几分钟,又亮了。
老周的女儿在直播间里说:“我爸刚才睡着了。醒来第一件事,是看你的直播间还在不在。”
小海看着那条留言,把吉他放下,对着话筒说:“我在。每天都在这时候在。”
北风在楼下等小志。
等了三天,小志没来。
第四天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他说:“我爸上周末来了。他没开车,坐的大巴,三个小时。他说以后每周末都来,坐大巴。”
北风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小志喝了,说:“不苦了。”
北风问:“你爸呢?”
小志说:“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说,茶凉了,刚好三个小时。和坐大巴的时间一样长。”
北风把橘子放在桌上。
小志走的时候,拿了一个橘子,剥开吃了。他说:“甜的。”
小志的父亲每周都来。
周六上午来,周日下午走。
小志去车站接他,送他。
回来的时候,来北风楼下坐一会儿,喝一杯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