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私信
    小海的“城中村交响曲”录到第一百五十期的时候,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
    发信人是一个叫“老马”的账号,头像是模糊的工厂车间。

    老马说:“我听了你的录音,想请你来我们工厂录一段。机器声,工人们说话的声音,食堂炒菜的声音。我想让我儿子听听,他爸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。他今年十五岁,从来没来过我厂里。”

    小海看着这条私信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也是工人,也是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去过父亲的工厂,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声音。

    他回:“我去。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周末,小海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,到了城郊的工业园区。

    老马在门口等他,五十多岁,穿着工装,头发花白。

    他带小海进了车间,机器轰隆隆地响,工人们戴着耳塞,彼此说话要靠喊。

    小海拿出手机,按下录音键。

    机器声、脚步声、铁器碰撞声、有人喊“老马,你儿子又来啦”,老马喊回去:“不是儿子,是录音的!”

    那人笑了。

    小海录了四十分钟,录到手酸。

    临走的时候,老马说:“谢谢你。我儿子不愿意来,说工厂太吵。你录了,我放给他听。让他知道,他爸在什么样的地方,养他长大。”

    小海说:“不用谢。我录,是因为我想听。”

    小海把录音剪辑成二十分钟,发在“声波”上,标题叫《老马的工厂》。

    没有配乐,没有解说,就是机器声、脚步声、喊声、笑声。

    发出去之后,播放量不高,只有几百。

    但老马的留言在底下:“我儿子听了。他说,原来工厂里也有笑声。他以前以为工厂只有机器声。”

    小海回了一句:“工厂里有人,人就会笑。”

    北风的“回来咖啡馆”来了一个常客,是个十七岁的男孩,叫小志。

    他每天放学后来,坐两个小时,不说话,不喝茶,就是坐着。

    北风给他倒茶,他不喝。

    茶凉了,北风换一杯,他还是不喝。

    连续来了两周,北风忍不住问他:“你怎么不喝茶?”

    小志说:“我不喝茶。我来,是等人。”

    北风问:“等谁?”

    小志说:“等我爸。他以前在这附近上班。后来调走了,不在这个城市了。但他说过,他喜欢这附近的咖啡馆。我想,万一他回来看看呢。”

    北风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每天给小志倒一杯茶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茶凉了,换一杯。

    小志不喝,但他看着那杯茶,看着热气慢慢升起来,散掉。

    第三周的时候,小志没有来。

    北风照常开门,照常泡茶。

    茶凉了,他换了一杯。

    又凉了,又换了一杯。

    天黑了,小志还是没有来。

    北风把茶倒掉,洗了杯子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第二天,小志来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昨天是我生日。我想,万一我爸记得呢。他没来。”

    北风给他倒了一杯茶,小志第一次喝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苦。”

    北风说:“茶是苦的。但苦完了会回甘。”

    小志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北风说:“因为我等过。等了很久。等到了。”

    小志没有再说话,但他每天都来,每天都喝一杯茶。

    北风每天给他倒一杯,不多,不少,刚好一杯。

    安静在琴房里收到一封信。

    是从甘肃来的,写信的人叫“老魏”,六十二岁,退休矿工。

    信写在一张烟盒的背面,字歪歪扭扭的:

    “安静老师,我在‘声波’上听了你的诗。我不会写诗,但我会挖煤。挖了四十年,挖不动了。退休之后,不知道干什么。我老伴说,你可以写写挖煤的事。你帮我看看,这是不是诗。如果是,我就继续写。如果不是,我也继续写。”

    信里夹着几页纸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。

    没有标题,没有标点,只有日期和地名。

    安静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看到1978年,老魏在窑街煤矿,和老刘一起挖了八十吨。

    1982年,老魏调到阿干镇煤矿,一个人挖了四十吨。

    1995年,老魏当了班长,带着十二个人,挖了二百吨。

    2003年,老刘退休,回山西老家。

    老魏送他到矿口,说“有空来信”。

    老刘说“不会写”。

    老魏说“不会写就算了”。

    老刘走了,再没来过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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