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孽面上没什么情绪,心情可以,吹着口哨斜眼看她。
温簪书眉一拧,这口哨声线有点耳熟,清早在陵园,还有那个扶了她一下的好人心,那相似的气味。
他……
真的是,阴魂不散。
簪书是下决心要超度他的,手上动作笨拙艰难。
她旋开一罐黑狗血,心一狠,闭眼朝左侧男人身上一泼。
浓稠腥气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似刃的抛物线,精准滋到裴孽胸膛。
簪书缓慢睁开一只眼皮子,然后双眼全睁,瞳孔瑟缩。
他竟然……没躲。
而且,表情好像不太妙。
法力,显灵了?
裴孽低颈看着胸口那瘫暗红液体,浓烈血腥钻入鼻孔,像在触发什么不可逆转的机关。
他浑身一激灵。
簪书又一抖。
空气却凝固了。
男人没出声,
像暴风雨前平静。
簪书目光迟钝地从他那深一块的胸口,移到他脸上。
面前男人脸色难看可怖,有种风雨欲来的冷暴感。
他嘴角抽动,卧蝉瑟缩,下颌刀锋一样,眼底在翻卷一场嗜血海啸。
“这什么?”
声冷,也冽,跟京州冬天湖里冻硬的冰棱似的,不仅没有他往日骚骚的颗粒感,巨凶。
青筋肃条的大手倏地扶上她颈部。
他牙根险现,眼睛爬上红血丝,朝她吼:“书,我问你,给我泼洒了什么?”
原来看着漂亮的手,虎口真粗糙,指关节骨头也大,还硬。
簪书身体在抖,腿上的驱邪小东西全滚落到脚边车垫上。
“你、疯了?”簪书声音被卡住,呼吸一点点被挤出喉管,只出不进,窒息感涌上心口。
那两只白细胳膊,推他推得用力,却于事无补。
劲儿是真大。
好重。
都把她脖子嘞出血痕了。
他要把她掐死。
她犯大忌了。
簪书惶恐的瞳孔季映入一张扭曲、疯批、变态的俊容。
裴孽这强烈的应激反应,簪书第一次觉得魔鬼不能惹。
她抓着那只如地狱伸过来的魔爪,抵死反抗、拍打,感受到的是越大嘞紧的手感。
她五官表情也肉眼可见地降温,从涨红到苍白。
男人掌心不断收紧,像是要把她脖子生生勒断,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,“为什么这么对我?”
那情绪崩溃的喃喃好像不止对她一个人说。
裴孽魔怔了,脑子被一段血淋淋的记忆操控了心智。
温簪书视线眼角湿润,视线模糊他看。
他的瞳孔里仿佛封印了一个八岁男孩——
那个私生子为了能进去裴家这样的大户人家,从此母子过上好日子。
众目睽睽下,他像一条狗似的趴在地上,一步、两步……十米距离,他从矜贵不凡的大哥垮下钻过去。
他以为最多一个屈辱的胯洞,可钻过去之后不是放过,而是二姐一盆窒息的黑狗血冒然从头灌下来。
咣当,铁盆子重重落在光洁地面,荡了几下才平稳贴地。
他头发黏糊糊,浑身瑟缩打颤,嘴巴、鼻子、领口,都呛进了他这辈子最憎恶、最恐惧的东西。
随之而来的是年纪相仿小孩,还有下人们的轰笑,指指点点的手指,一根根在他眼前晃啊晃,他好冷好晕,眼前一片虚焦。耳边是一阵阵难听字眼,二姐裴琳指着他嘲讽最起劲“乡巴佬”“狗娘养的私生子”“狗崽种也配进裴家。”
她还跟大哥说,“就是他妈那死狐狸精逼死了你母亲,打死他这个小妖孽。”
妖孽?
对,从此他叫裴孽。
一个屈辱的姓名。
小小身子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兽,无力招架。唯有倒在血泊里,换取一刻安宁。
璀璨水晶灯,光影下移,照不到人的脸,洒在地面像霜。
霜色浓重。
冷的人喘不过气。
身上那套小西装,脚上漆皮小皮鞋,是母亲熬夜画了十几幅新买的,为了迎接他的新生活。
裴孽很高兴。
也是第一次穿这么洋气的衣服,可膝盖磨破了,鞋面都是脚印,鞋头凹陷一大块。
暴雨天。
裴耀文不在。
母亲还拖着淋透的身体跪在厚重的大门外面。
乌紫的膝盖,空洞苍白的脸。
谁能告诉他,什么公平?
“对…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