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平米的房间,三张上下铺,住着六个人。他是最后进来的,睡最靠门的下铺,正对着马桶。
第一天晚上,他根本没睡着。
不是因为环境差——虽然确实差,硬板床、薄被子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汗臭味混合的怪味。而是因为害怕。
同屋的五个人,有两个是打架进来的,一个是偷东西的,还有两个是酒驾。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好。
“新来的,犯什么事了?”
说话的叫刘三,光头,满脸横肉,是这屋的老大。
张浩缩在床上,声音发颤:“寻、寻衅滋事……”
刘三嗤笑一声:“寻衅滋事?你?看着不像啊。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张浩不敢吭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蒙住头。
第二天,他见识到了什么叫“里面”的规矩。
早上六点起床,叠被子要叠成豆腐块,慢了不行,不标准也不行。洗漱只有十分钟,六个人抢一个水龙头。早饭是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,刘三把他那份咸菜抢走了,他不敢说话。
白天可以在活动室待着,看电视、下棋、聊天。但张浩不敢去,就缩在房间里,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发呆。
窗户很高,踮着脚才能看到外面。外面是一堵墙,墙上是铁丝网,再往上是一小片天。
张浩每天就看着那片天,从早到晚。
第三天,刘三开始找他的茬。
“你家里有钱是吧?”
张浩低着头,不说话。
刘三走过来,踢了他一脚:“问你话呢,聋了?”
张浩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还是不敢说话。
旁边那个偷东西的瘦子笑着说:“三哥,他穿的那身衣服,名牌,少说几千块。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。”
刘三眼睛一亮,蹲下来,拍拍张浩的脸。
“少爷,在里面,有钱没用。懂吗?”
张浩点点头。
刘三笑了:“懂就好。以后,伺候我们几个,明白吗?”
张浩又点点头。
从那天起,他成了这屋的“服务生”。
叠被子、打饭、洗衣服、刷马桶,什么活都是他的。刘三他们几个坐着聊天打牌,他蹲在地上刷马桶,刷完了还得让刘三检查,不干净就重刷。
张浩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有这一天。
他是张家大少爷,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?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?
每天晚上,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妈,你快来救我。
第五天的时候,他实在忍不住了,问刘三:“三哥,我能打个电话吗?”
刘三正在打牌,头都没抬:“打电话?你当这儿是酒店?”
张浩急了:“我就是想给我妈打个电话,让她来保我出去……”
刘三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傻小子,你是第一次进来吧?”
张浩愣住。
刘三扔下牌,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你知道寻衅滋事得拘几天吗?”
张浩摇摇头。
“十天。”刘三竖起一根手指,“十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你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得等这十天满了,你才能出去。”
张浩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十天。
他要在这儿待十天?
刘三拍拍他的脸,站起来,继续打牌。
那天晚上,张浩失眠了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刘三他们的呼噜声,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。
第八天的时候,他刷马桶刷到一半,突然哭了。
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。在家里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。在学校,他是学生会部长,走哪儿都有人捧着。就算是那个林渊,当初也就是个穷小子,他根本没放在眼里。
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怎么就进来了?
刘三看见他哭,难得没有嘲笑,只是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
“第一次进来都这样。出去之后,别再进来了。”
张浩接过烟,没抽,就那么捏在手里。
第九天晚上,他做梦了。
梦里,他还在江城一中,穿着名牌,身后跟着一群小弟。林渊站在对面,他还是那副穷小子的打扮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张浩笑了,走过去,想拍拍林渊的脸。
手刚伸出去,林渊突然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,冷得像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