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从修车铺的方向传来,叮叮当当,很有节奏。他看了眼手机——早上七点。窗外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晨光里,那台盖着帆布的Polo静静地停在院子角落。
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,冷风灌进脖子里,他打了个哆嗦。
修车铺的门开着,灯亮着。记星蹲在Polo旁边,手里拿着扳手,正对着发动机舱发呆。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,两人都没说话。
林澈走过去,蹲在记星旁边,也盯着发动机舱看了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记星没说话,只是用手敲了敲发动机缸体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老赵在旁边开口了:“老了。”
林澈沉默了几秒。他知道这车老,但没想到老赵会说这么直接。
记星难得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漠河那站,水温偏高。六盘水是雨战,对发动机负荷更大。撑不住。”
记星盯着它看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动手术的老朋友。
林澈沉默了几秒,问:“那怎么办?”
记星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改。”
就一个字。
他站起来,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木箱。箱子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零件——曲轴、活塞、连杆、气门、涡轮,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林澈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”
老赵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好东西。”
记星指着箱子里一个个零件,难得开口说长句:“二手S级OC发动机,锻造曲轴,锻造连杆,锻造活塞,轻量化气门,盖瑞特涡轮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,然后继续:“考斯沃斯传感器,Xtrac后差速器,Breo刹车,Endless刹车片。”
林澈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些东西他只在专业赛车杂志上见过,每一件都价值不菲。他粗略算了算,光那个盖瑞特涡轮就要小两万,Xtrac后差速器更是个无底洞。
“这……多少钱?”
记星看了林澈一眼,没说话。
老赵在旁边替他回答:“你别管多少钱。反正记星说改,那就改。”
记星点点头,已经开始动手拆发动机了。
林澈站在旁边,看着他熟练的动作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记星平时话少得可怜,一年加起来说不了几句话。但现在他蹲在那儿,一下一下拧螺丝,把那些价值几十万的零件一个个装上去。
阳光慢慢照进来,照在那些金属零件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林澈蹲下来,递给他一个扳手。
记星接过来,两人开始一起干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澈哪儿都没去,就蹲在修车铺里跟记星一起改车。
张驰偶尔过来看,蹲在旁边抽根烟,看着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Polo,眼神有点复杂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抽完烟,拍拍记星的肩膀,然后走人。
孙宇强也来过一次,看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插不上手,就帮忙去买盒饭。回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堆零件看了半天,问:“这得多少钱?”
记星没说话。
老赵在旁边说:“够在县城买套房了。”
孙宇强倒吸一口凉气,看着记星的眼神都变了。
第一天,他们把旧发动机整个拆了下来。
第二天,他们开始装新的锻造曲轴和活塞。
记星的手很稳,每一个零件都装得一丝不苟。林澈在旁边打下手,递扳手、递螺丝、递抹布。有时候记星会看他一眼,然后点点头,意思是“还行”。
第三天下午,发动机终于装好了。
记星站起来,看着那台焕然一新的Polo,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。
“试试。”
林澈坐进驾驶座,发动。
发动机的声音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、有点吃力的声音,是一种低沉的、蓄势待发的轰鸣。他踩了踩油门,转速指针猛地跃起,反应快得吓人。
他下车,看着记星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记星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拍了拍引擎盖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林澈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想起张驰说过的话——“记星那人,不爱说话,但他对车,比对人还亲。”
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蹲在门口抽烟,看着林澈。
“试完了?”
林澈点点头。
张驰站起来,走到车旁边,摸了摸引擎盖。他摸得很慢,从车头摸到车尾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林澈。
“六盘水,好好跑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