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那天,孙宇强走了。
他一大早就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驾校门口,等去县城的班车。张驰蹲在旁边抽烟,看着他那些行李,问:“你这是搬家还是过年?”
孙宇强说:“你懂什么,给我老婆带的。都是小林给我从漠河那边带回来的特产,榛子、松子、蓝莓干,还有两件貂皮大衣——”
张驰呛了一口烟:“貂皮大衣?你发财了?”
孙宇强嘿嘿一笑:“假的。地摊货,一百八一件。但看着像真的,我跟她说好几千。”
张驰竖了个大拇指:“牛逼。”
班车来了,孙宇强手忙脚乱地往上搬行李。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,他一边道歉一边往里塞,最后一个箱子实在塞不进去,他就抱着箱子坐在引擎盖上。
他问司机:“这样行吗?”
司机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上来吧,抱着。”
孙宇强抱着箱子挤上车,朝张驰挥了挥手:“初八回来!别忘了过年给我打电话!”
张驰点点头,看着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走。
回到驾校,记星正蹲在Polo旁边,手里拿着扳手,一动不动。
张驰走过去:“想什么呢?”
记星没抬头:“找问题,得修。”
张驰说:“过年了,还修?”
记星说:“修好了,明年你就能跑。”
张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都不跑了,你还修它干嘛?”
记星没说话,继续拧螺丝。
张驰蹲下来,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记星说:“下午。我老婆打电话催了。”
张驰点点头:“行,那下午我送你。”
记星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她怀孕了。”
张驰愣住了。
记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:“三个月了。”
张驰看着他,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,此刻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那是他认识记星这么多年,第一次看见的那种东西。
张驰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:“你……”
记星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我走了,车先放着。初八回来。”
张驰也跟着站起来:“行,那……恭喜。”
记星点点头,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别告诉她我修车的事,她说我老蹲着对腰不好。”
张驰:“……”
下午,张驰把记星送到车站。记星的老婆在县城等他,然后一起坐火车回老家。张驰没见过他老婆,只听孙宇强说过一次——“记星那人,居然能娶到老婆,那女的一定是眼神不好。”
现在他有点理解那句话了。
送完记星,张驰一个人回了驾校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Polo静静地停在角落,盖着帆布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根烟。
手机响了,是林澈。
“张哥,晚上来铺子吃饭吧,老赵炖了羊肉。”
张驰说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烟抽完,骑上摩托车,往修车铺开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,孙宇强在老家发了一堆照片到群里。
第一张:他站在厨房里,围着个花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满脸生无可恋。配文:“我老婆让我做饭,我说我不会,她说不会就学。”
第二张:一锅黑乎乎的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配文:“西红柿炒鸡蛋,糊了。”
第三张:他老婆的照片,三十来岁,短发,笑得挺好看。配文:“这是我老婆,她说再糊就让我睡沙发。”
张驰看着那几张照片,笑得直拍大腿。林澈在旁边也笑了,老赵端着搪瓷缸子,嘴角动了动。
林澈问:“宇强哥有老婆?”
张驰说:“有啊,结婚好几年了。他老婆在老家当老师,人挺好的,就是脾气爆。”
林澈问:“那他怎么不把老婆接过来?”
张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跟着我们东奔西跑?谁愿意?”
林澈没再问。
腊月三十那天下午,记星也发了一条消息。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窗外的烟花,还有一双手,端着一碗饺子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过年。”
孙宇强在下面评论:“你老婆包的饺子?看着不错,寄点过来?”
记星没回。
孙宇强又发了一条:“你老婆呢?让她出来说句话啊。”
记星回了一个字:“忙。”
孙宇强:“忙啥?”
记星回:“包饺子。”
孙宇强:“……”
除夕夜,巴音布鲁克小镇格外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