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宇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林澈已经坐进了副驾驶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发动机的怠速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低吼,车厢里充斥着机油和汽油的味道,防火服勒得他喘不过气,头盔把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。林澈握着孙宇强那本旧路书,手心全是汗,手背青筋暴起。
张驰坐在旁边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。
他没说话,林澈也没说话。
但林澈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是一种奇怪的平静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几秒钟,空气凝固,万物无声。
林澈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时钟。
14:27:00。
距离他们的发车时间,还有八分钟。
透过车窗,他看见记星站在维修区门口。那个永远沉默寡言的男人,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。他没有挥手,没有喊话,就那么站着。但林澈知道,他在说:加油!
人群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老赵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就站在人群边缘,穿着一件旧工装,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半辈子的搪瓷缸子。看见林澈的目光,他点了点头。
林澈鼻子一酸,赶紧转过头。
前方,一辆红色的赛车正在发车区就位。
6号车,林臻东。
那位新生代天才车手,那个从没输过的年轻人,那个在赛前说“希望能在终点见到你”的对手。
14:29:00。
发车裁判举起倒计时牌——60秒。
林臻东的领航员低头检查路书,林臻东本人双手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。他们的赛车在阳光下泛着幽红的光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。
14:30:00。
绿旗挥下。
红色赛车如离弦之箭冲出发车线,卷起一阵烟尘,消失在第一个弯道后面。
6号车,林臻东,发车。
张驰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一辆,该我们了。”
14:34:00。
裁判员走到车前,举起60秒提示牌。
林澈握紧路书。拉力赛的规则他背了无数遍——每间隔五分钟发一辆车。林臻东此刻已经跑在这条山路上了,在某个弯道后面,在某段直道上。
30秒。
张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但那双手很稳,稳得像是焊在方向盘上。
20秒。
10秒。
裁判开始倒数:“10、9、8、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——”
绿旗挥下。
14:35:00。
20号车,张驰,发车。
那一瞬间,林澈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摁在座椅上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像炸雷一样灌进车厢,窗外的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——人群、旗帜、帐篷、天空、山峦,全都混在一起,往后退,往后退,往后退。
车速表在疯狂地跳动。
六十,八十,一百,一百二——
张驰的声音传来,很平静,像是在自家客厅聊天:“第一个弯,还有八百米。”
八百米。
林澈低头看了看路书,又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。八百米,以现在的速度,也就几秒。
几秒。
他握紧路书,开口了。
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,发颤,但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左五!入弯点参照物——路边有块裂开的石头!入弯速度五十五!出弯之后八十米直道!”
张驰没说话。
但林澈能感觉到车速在变化——微微下降,然后稳住。
前方,那块裂开的石头出现了。就是那块。孙宇强指给他看的,五年前有个车手撞在上面,车废了,人没事,石头裂了,一直立在那儿,像一块墓碑。
张驰打方向。
那一瞬间,林澈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甩向一边。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盯着那个弯,盯着那块石头,盯着张驰的每一个动作。
车头扎进弯道。
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。车身在甩,在扭,在挣扎,但张驰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像焊在上面一样。
然后,出弯。
那股推背感又回来了,把林澈狠狠地摁在座椅上。
他大口喘着气,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监测——四个轮子都在,气压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