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槐花落尽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惊恐,震惊,不解。

    然后,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我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然后——

    胸口一阵剧痛。

    我低头,看见一支箭从胸前透出来,鲜血正在迅速洇开,染红了我粗布的衣裳。

    染红了那株歪歪扭扭的槐树。

    那是昨晚刚绣好的手帕,还揣在怀里,还没来得及送给他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抱着我,眼睛里满是惊恐,满是茫然,满是……

    不认识。

    他不认识我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里,没有认出我。

    我想起三年前柳豪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是啊,他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那个小木屋,不记得那些换药的日子,不记得我每天给他端去的粥,不记得我偷偷看他时耳朵尖发红,不记得河边捕鱼的嬉闹,不记得他帮我干活时沉默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记得我。

    不记得那个叫花玊玊的人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那张脸,那张我想了三年、念了三年、等了三年的人的脸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他,我叫花玊玊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他,我们认识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他,三年前我救过你,你在我家养了一个月的伤。你教我捕鱼,我教你认草药。你帮我干活,我给你缝了一个平安符,歪歪扭扭的,你一直带在身上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他,我等了你三年。

    每一天都在等。

    可我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我不能说。

    他马上就要死了。

    刺客那么多,他一个人,怎么逃得掉?

    我不能让他死。

    我死了没关系。我爹死了,我娘死了,我活着也没什么牵挂。

    可他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是征北大将军。

    他还有仗要打,还有责任要担,还有皇帝等着他回去述职。

    他不能死。

    我张开嘴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。

    他慌了,拼命捂住我的伤口,声音发颤:“军医——军医在哪儿——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。

    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叫……花玊玊……”

    我盯着他的脸,想把他刻进心里。

    这张脸,我看了无数遍。

    可很快,我就要看不到了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叫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我问。

    我想知道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虽然我知道,可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满是痛苦,满是挣扎,满是……

   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可我已经没有力气想了。

    眼前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黑。

    最后一刻,我听见他说——

    “花玊玊……我叫……逐风阿横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。

    逐风阿横。

    阿横。

    真好听。

    可我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夜风吹过槐树林,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我身上。

    好香。

    好美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会想起来的。

    那个平安符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
    那片槐花瓣,他一直留着。

    他会想起来的。

    会想起三年前那些日子,会想起那个小木屋,会想起我。

    会想起……

    那个叫花玊玊的人。

    可他记起来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没关系。

    只要他活着。

    只要他活着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法天寺的钟声悠悠响起。

    一个光头僧人跪在佛前,手里攥着一个平安符。

    平安符歪歪扭扭的,针脚丑得要命。

    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槐花瓣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片花瓣,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闭上眼睛,眼泪滑落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可她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她到死,都没等到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可她到死,都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