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里村的人都知道,我是那个采药的姑娘。
我爹死在了边关,我娘等了他三年,也走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小木屋里,靠采药卖药为生。
村里人都对我很好。老张头家有啥好吃的,总惦记着给我留一份;老王头的媳妇会帮我缝补衣服;二狗子那小子虽然调皮,但也经常跑来帮我劈柴。
我没什么大志向,只想在这小山村里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
可三年前,我救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叫阿横。
那是一段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起的日子。
——
三年了。
三年里,我每天都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。有时候是清晨,有时候是黄昏,有时候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。
那棵老槐树是我和阿横第一次说话的地方。
不,不是第一次。第一次是在溪边,他浑身是血,昏迷不醒。我把他拖回小木屋,给他包扎伤口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躺着,任由我摆弄。
他醒来的那天,说的第一句话是“这是哪儿”。
我告诉他,这里是万里村,你被人追杀,我救了你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,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,又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后来柳豪告诉我,他失去了一整个月的记忆。
那一个月,正好是我们相识相知的日子。
他不记得我了。
我告诉自己没关系。他活下来了,这就够了。
可我还是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,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。
那条路从鱼京出发,通向雍州,通向边关。
通向他在的地方。
——
那天,老张头忽然说:“征北将军要回京了。听说从边关回来述职,路过雍州,应该会在那边歇脚。”
我正在给他换药,手顿了一下。
阿横要回来了。
三年了,他终于要回来了。
老张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些什么,村里人都知道些什么。但他们从来不说。
我给他换完药,收拾好东西,回了自己的小木屋。
那一夜,我没睡着。
我翻出那个藏了三年的东西——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,上面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槐树。本来是想绣完送给他的,可他走得太急,没来得及。
我借着月光,把那株槐树绣完了。
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,和他怀里那个平安符一样难看。
我把它叠好,收起来。
我想,也许可以找个机会,远远地看他一眼。就一眼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跟村里人说,我要去雍州城卖药。
老张头给我塞了几个饼子,老王头叮嘱我路上小心,二狗子追着我问要不要陪我去。
我都谢绝了。
我一个人,背着药篓,往雍州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两天一夜,我终于到了雍州城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,把草药摆在地上,假装卖药。
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寻。
征北将军回京,应该会从这里经过。
我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
每天都有人路过,每天都有人进城出城,可我一直没看见他。
直到第四天。
那天黄昏,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黄。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我抬起头,看见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走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骑着一匹黑色的马,穿着熟悉的战袍。
阿横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瘦了,黑了,脸上多了几道风霜的痕迹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。
我看着他骑马走过,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。
我想喊他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我只是看着他。
他没有看见我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着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骑着马,从我面前走过,离我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我站起来,想追上去。
可我又停住了。
他忘了我。
他不记得我了。
我追上去,又能怎样?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万里村。
我在雍州城外找了间破庙,蜷缩在角落里,一夜没睡。
我想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