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浈三人已经走了整整十天。离开芦苇荡之后,他们一路向北,昼伏夜出,尽量避开人烟。朝烟乔的“串”成了他们最可靠的眼睛——她能感知到五里之内的人迹,能分辨出那是追兵还是路人,能提前预警危险。
第十天的黄昏,他们在一片矮树林里停下来歇脚。
太阳西斜,把荒原染成一片金黄。远处有几座小山丘,光秃秃的,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。风吹过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语。
朝烟乔靠着一棵树坐下,闭上眼,催动“串”。
她能听见风声,听见草动,听见远处有野兔在跑,听见更远的地方有狼在嚎。
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陛下。”
淮浈正在喝水,闻言抬起头。
朝烟乔的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前面有人。三个。正在往这边走。”
陆宴嘉立刻警觉起来,手按上剑柄。
“什么人?”
朝烟乔闭上眼,又仔细听了听。
“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那个女的在说话……说‘累死了’……那个男的在抱怨……另一个男的没说话……”
她顿了顿,脸色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那个没说话的,心跳很慢,很虚弱。像是……受过重伤的。”
淮浈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“认识吗?”
朝烟乔摇头。
“声音听不出来。但他们……不像是追兵。”
淮浈沉默了片刻。
“能绕开吗?”
朝烟乔闭上眼,感知了一下周围。
“绕不开。这片荒原就这么大,只有这一条路。要么等他们过去,要么迎上去。”
淮浈想了想。
“那就等。”
三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,躲了起来。
太阳继续西斜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那三个人越来越近。
朝烟乔闭着眼,实时汇报他们的位置。
“还有一里……半里……两百步……一百步……”
脚步声越来越清晰。
终于,三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。
走在前面的那个,身材高大,虎背熊腰,一张国字脸,浓眉大眼,一看就是个山东汉子。他肩上扛着一根铁棍,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。
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女人,个头娇小,圆脸盘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机灵的。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,像是在确认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。
走在最后的那个人,让淮浈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很老很老的老人。
他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一步一步,稳稳地往前走。
那张脸,淮浈认识。
玖月玄。
摄政王玖月玄。
淮浈的手握紧了。
陆宴嘉也认出来了,手按在剑柄上,随时准备出手。
朝烟乔的脸色也变了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儿遇见摄政王。
那三个人越走越近。
走到矮树林边缘的时候,青峰踏月忽然停下来。
“俺说,这地方不错,今晚就在这儿歇吧?”
轰轰大王点点头。
“行。我也走不动了。”
她回头看向玖月玄。
“摄政王,您能走吗?”
玖月玄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三人走进矮树林,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,放下行李,开始生火。
火光渐渐亮起来,映出三个人的脸。
淮浈三人躲在暗处,一动不动。
朝烟乔闭着眼,感知着那三个人的心跳。
那个大汉的心跳很快,很暴躁,像一头随时会发怒的牛。
那个女人的心跳很稳,很平和,像一潭静水。
而摄政王的心跳——
很慢,很弱,像是随时会停止。
可那心跳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——
疲惫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朝烟乔睁开眼,看向淮浈,轻轻摇了摇头。
没有敌意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淮浈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从暗处走了出去。
“摄政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。
玖月玄的身体猛地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