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丘不高,长满了野草和野花。山顶上搭着一间破旧的木屋,木屋门口挂着一排鸟笼,里面养着各种各样的鸟。
暮嘉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,望着远处的山峦,一动不动。
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了。
那天离开太和殿之后,她漫无目的地走,走了三天三夜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后来她累了,就在一棵树下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她面前,手里拎着一只鸟。
那女人长得很粗犷,皮肤黝黑,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袄。可她对那只鸟说话的时候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。
“乖,别怕,回家给你吃虫子。”
暮嘉愣住了。
那女人看见她醒了,咧嘴一笑。
“醒了?饿不饿?我那儿有吃的。”
暮嘉问:“你是谁?”
那女人说:“罗乔恩。你呢?”
暮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
“暮嘉。”
罗乔恩点点头,指了指远处的山丘。
“我家在那儿。要不要来坐坐?”
暮嘉不知道为什么,就跟着她去了。
这一坐,就坐了十天。
罗乔恩是个很奇怪的人。
她一个人住在这山丘上,养了二十多只鸟。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给鸟喂食,给鸟洗澡,陪鸟说话。她会学各种鸟叫,学得惟妙惟肖,那些鸟听见她的叫声,就会从笼子里探出头来,跟着她一起叫。
可她对人的时候,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
粗声粗气,爱骂人,动不动就挥拳头。
“你他妈又发呆!”她冲暮嘉喊,“吃饭了!发什么呆!”
暮嘉也不生气,只是笑笑,跟着她进屋吃饭。
饭是粗粮,菜是野菜,肉是打来的野味。不好吃,但能吃饱。
罗乔恩一边吃一边骂:
“这野菜太老,这肉太柴,这饭太硬!明天得换做法!”
暮嘉看着她,忽然问:
“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?”
罗乔恩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为什么?想住就住呗。”
暮嘉说:“不孤单吗?”
罗乔恩放下碗,看着她。
“孤单?有鸟陪着,孤单什么?”
她指了指窗外那些鸟笼。
“你看那只黄鹂,叫得最好听。那只画眉,最粘人。那只喜鹊,最聪明,会偷我东西吃。它们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暮嘉沉默了。
罗乔恩看着她,忽然问:
“你呢?你从哪儿来?”
暮嘉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从一个关了我二十年的地方来。”
罗乔恩愣住了。
暮嘉继续说:“那里很黑,很冷,没有人说话。我每天数心跳,数了二十年。”
罗乔恩没有说话。
暮嘉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数一亿次心跳是什么感觉吗?”
罗乔恩摇头。
暮嘉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因为数到后来,就麻木了。”
罗乔恩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站起身,走到暮嘉面前,一把抱住她。
暮嘉愣住了。
罗乔恩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像哄小孩一样。
“没事了没事了。出来了就好。以后这儿就是你家,我就是你姐。谁欺负你,我让鸟啄他。”
暮嘉的眼泪流下来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没有人抱过她。
二十年没有人说过“以后这儿就是你家”。
她趴在罗乔恩肩膀上,无声地流泪。
罗乔恩也不说话,就那么抱着她,拍着她。
窗外,那些鸟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唱歌。
从那以后,暮嘉就在这儿住下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,帮罗乔恩喂鸟。中午做饭,虽然做得不好吃,罗乔恩每次都骂。下午坐在山丘上发呆,望着远处的山峦,想着那些过去的事。
晚上躺在木屋里,听着窗外的鸟叫,慢慢入睡。
日子过得很慢,很安静。
可她的心里,总是空着一块。
那二十年的恨,像一团火,在她心里烧了二十年。可现在,火灭了。
灭了之后,就只剩下一片灰烬。
灰烬下面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的空。
第十天傍晚,暮嘉照例坐在山丘上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