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灯古佛,檀香袅袅,他望着慈悲的佛像,心中却无半点慈悲。
佛像是泥塑的,金漆斑驳,眉眼低垂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那笑容看了让人心安,可此刻的他,只觉得刺眼。
慈悲?佛若真的慈悲,为何让花玊玊替他死?
他想起那张脸。
粗布衣裳,乌发用木簪随意挽起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她举着锄头冲进战圈的样子,傻乎乎的,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。
“住手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你们怎能当路杀人!”
他当时想,这是哪来的村姑,不要命了?
她确实不要命了。
替他挡箭的时候,她甚至不认识他。
“我只是路过……”
她到死都在笑。
逐风阿横闭上眼睛,额头触地。
冰凉的青砖贴着他的额头,那股凉意渗进皮肤,渗进骨头,渗进心里。
他想起摄政王府的飞檐。那天早上他本想去质问玖月玄,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派人刺杀自己。
可还没走到王府,就被小乖诺拦住了。
小乖诺的剑快得惊人。他在边关三年,见过无数高手,可小乖诺的剑,是他见过最快的。
如果不是坠入江中,他早就死了。
江水冰冷刺骨,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可老天没让他死。
老天让他活着,却让花玊玊死了。
他想起啊秋的渔棚。那个抠门的渔夫,一边数钱一边念叨“三十七两又四百文”的样子,可笑又可气。
他想起葡萄揪着啊秋耳朵骂人的样子,那女人力气大得吓人,可骂人的时候,眼睛里明明有光。
那是有人在乎的光。
而他呢?
他在乎的人,死了。
他还想起春坞的眼睛。
那双在边关磨砺了五年、如今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她站在寺门外,看着他,目光里有期待,有担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边关十五万将士在等你!”
十五万。五万对十五万。她知道守不住,她知道回去可能是送死,可她还是来了。她来请他回去。
“让他们等。让他们死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像被刀剜一样。
可他已经没有心了。
心在槐树林里,跟着花玊玊一起埋了。
“十五万北狄大军压境……”
他喃喃道,声音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回荡。
佛不语。
佛像只是微笑着,慈悲地看着他。
逐风阿横跪了一夜,想了一夜。
想花玊玊的脸,想她胸口的血,想她至死都没等到的那个答案。
想小乖诺的剑,想江水的冰冷,想啊秋的渔棚里满屋顶的干鱼。
想春坞的眼睛,想边关的风雪,想那些还在苦撑的将士。
想自己的人生。
圆滑,变通,左右逢源,从不站队,从不表态,从不得罪任何人。他以为自己这样就能活得长久,活得安稳。
可他救不下一个路过的人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晨钟响起。
逐风阿横站起身,膝盖已经跪得麻木。他扶着柱子站稳,慢慢走出佛殿。
推开寺门,春坞站在门外。
她穿着一身劲装,腰间佩剑,风尘仆仆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一夜没睡,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,目光依旧锐利。
两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晨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春坞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曾经圆滑世故的眼睛,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我不去。”逐风阿横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春坞,我不去。”
春坞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:“边关十五万将士在等你!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
“五万将士,十五万敌军,你让我一个人守?”
“你守得住。”
“我守不住!”春坞的声音发颤,“阿横,我一个人守不住!”
逐风阿横看着她,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可他说出口的话,依旧是冷的。
“守不住就撤。撤到雍州,撤到京城,随你。”
春坞愣住了。
“撤?”她喃喃道,“你让我撤?”
逐风阿横没有回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