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监谢宛鹤端着茶盏,躬身趋步,往殿内送去。
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——这是缩根门的基本功,练好了,走路无声,连高手都难察觉。
三年了,他每天夜里都这样走路,从未出过错。
他垂着眼,将茶盏放在案上,又躬身退下。自始至终没有抬头,没有多看淮浈一眼。
他只是个送茶的小太监,入宫三年,从不多嘴,从不多事,从不出错。
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,也没有人注意过他。那些大太监叫他“小谢”,那些宫女叫他“那个送茶的”,仅此而已。
这正是缩根门要他成为的样子。
一个透明人。
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一个可以藏在暗处,把一切看在眼里的人。
缩根门——皇帝在宫外暗中培养的组织,专门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,传授一门独特的功夫。
这功夫可以将身体某些部位收缩隐藏,练到极致,便能伪装成被阉割之人,混入太监群体,成为皇帝安插在深宫里的眼线。
谢宛鹤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练了十年,终于将缩骨功练到第七层。
三年前,他以“净身入宫”的名义被送进来,从此成了御书房送茶的小太监。
三年了,他从不出错。
可今夜,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。
因为今日午后,他收到了门中最后一只信鸽——没有信,只有一根染血的羽毛。
他认得那羽毛。
那是他师弟养的鸽子,灰白相间,翅膀尖有一撮黑毛。师弟最疼它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冬天怕它冷,夏天怕它热,喂的都是最好的谷子。
那根羽毛上,血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红色。
谢宛鹤把羽毛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还有一块玉佩,是他入宫前师父给的,说关键时刻能保命。
他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关键时刻。
他只知道,师门没了。
三十七口人,一夜之间。
师父、师娘、师弟、师妹……还有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师兄”的小豆丁,才七岁,刚学会缩骨功的皮毛。
都没了。
谢宛鹤端着空茶盘,退到廊下,正要离开,忽然被人拉住手腕。
他心头一凛,本能地想挣开。
可他挣不开。
那只手看着纤细,力道却大得惊人,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他,纹丝不动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,带着几分笑意,“是我。”
谢宛鹤缓缓转头,看见一张清俊的脸。
月光下,那人一身青衫,束发佩剑,眉眼里带着三分张扬、三分狡黠、三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。
正是那天夜里在御书房梁上翻身的青衣少年——陛下的亲妹妹,苏空。
谢宛鹤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压低声音,恭敬道:“公主殿下,您认错人了。奴才只是个送茶的小太监。”
苏空挑眉,凑近他,像小狗一样嗅了嗅。
“缩根门的缩骨功,练到第七层的人,身上有一股檀香味。”她笑眯眯地说,“那是他们常年用一种特制的檀香熏身,为了隐藏气息。你当我是傻子?”
谢宛鹤瞳孔微缩。
他没想到,这位传闻中闯荡江湖多年的公主,竟然知道这些。
“跟我来。”苏空不由分说,拉着他的手腕,身形一闪,已翻上屋顶。
谢宛鹤只觉耳边风声呼啸,眼前景物飞速后退。这位公主的轻功,比他想象的还要高。
片刻后,两人落在城东一处废弃的宅院里。
院子荒草丛生,残垣断壁,显然多年无人居住。月光洒下来,照在破败的窗棂上,影影绰绰。
谢宛鹤站稳身形,深吸一口气,已恢复了平静。
他抬眼看向苏空,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谦卑,只有一种冷冽的审视。
“公主殿下想怎样?”
苏空抱臂看着他,歪头打量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格外分明。
“缩根门。”她慢悠悠地开口,“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,专出探子,从不露真容。他们的功夫能把那玩意儿缩进身体里,装成阉人混进皇宫。我皇兄可真会想,弄这么一帮人藏在太监堆里,谁能发现?”
谢宛鹤沉默。
苏空走近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皇兄养着你们吧?”她说,“他这人,最喜欢藏棋。满朝文武,宫里宫外,到处都是他的人。你们缩根门,应该是最深的那一颗。”
谢宛鹤仍不开口。
苏空也不恼,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