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
陆长安抬起头,眼底满是真切。
“儿臣能不能先睡半个时辰?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屋里也安静下来。
这话实在太陆长安。
前一刻还在御前定新差。
下一刻就敢问能不能睡。
朱标看了他一眼,没有替他说话。
因为朱标也知道,再不让陆长安睡,这人明日到了旧柳口,可能真会把仓粮看成枕头。
朱元璋沉默片刻。
“准。”
陆长安心头刚松。
朱元璋又道:“去奉天值房睡。”
陆长安眼神一顿。
“奉天值房?”
“图在那,册也在那。”
朱元璋道,“你睡醒就看。”
陆长安心里那口气又落回去了。
果然。
老朱嘴里的准,向来只准一半。
他认命地把副牌收进怀里,又摸了摸腰间原先那块御前验样牌。
两块。
一块验西河口。
一块验外庄。
他现在整个人像块会走路的差使牌。
陈福已经将几册副本分好。
一本交朱标。
一本留奉天。
一本压入匣中。
还有最薄的一本,递到陆长安面前。
陆长安低头看了眼封皮。
《旧柳口初验便册》。
他闭了闭眼。
连便册都备好了。
老朱这分明早有盘算。
分明早就挖好坑,只等他刚喘上这一口气,就把他推下去。
他接过册子。
册子不厚。
可一入手,就像压着半条沟、半座仓、半夜泥路。
小吉子悄悄看了他一眼。
“陆公子,小的跟着去吗?”
陆长安看向他。
小吉子脸上还有些怯,可眼神比最初稳了许多。
这个从东宫灯影里被吓得发白的小太监,如今也知道看水痕、脚印、封泥、仓灰。
陆长安本想说不用。
少一个人跟着,也少一个人熬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旧柳口这种地方,只靠眼睛大得看不够。
得靠这种怕归怕、细归细的人。
“跟着吧。”
小吉子点头,抱紧了册子。
石通在门外接令后,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甲叶声很低,却很稳。
蒋瓛则已经没了影。
这种人走路从来不像走路,像刀进鞘前最后一点寒光。
陈福把封好的匣子重新合上,低声道:“陛下,三处口谕即刻传下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传。”
陈福退下。
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。
一道道口谕从东宫出去,往奉天,往户部值房,往城外三处水口和旧仓压下去。
陆长安站在原地,忽然听见外头风声掠过灯架。
新灯没有晃。
灯下新岗也没有动。
东宫这一夜,是真的站住了。
朱标也真的站住了。
可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被这片站住的灯光照得无处可藏。
朱元璋看着他。
“陆长安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记住。”
朱元璋声音不高,却沉得压人。
“水车能救一块地,也能照出一条线。田能长粮,也能长出假账。仓能装谷,也能装人心。你既然把西河口翻出来了,就别想只翻一半。”
陆长安垂着眼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?”
陆长安抬头,认真道:“明白儿臣这觉,今晚多半睡不踏实。”
朱元璋眼角一跳。
屋里冷了半息。
朱标低头,像在看册。
小吉子把头埋得很低。
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半晌后,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滚去睡。”
陆长安如蒙大赦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
他抱着那本《旧柳口初验便册》,退了两步,又想起怀里还有副牌,腰上还有牌,手里还有册。
这一身东西,活像刚从赏赐堆里捡回来一身差使。
走到门口时,朱标忽然叫住他。
“长安。”
陆长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