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站在案后,新灯照在他身上,眉眼清冷,却已经有了能压住一案的沉稳。
“旧柳口第一册,孤等你送回来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。
可陆长安听懂了。
朱标不再只是等他拆线。
朱标在等他把线送回案上,再由东宫和奉天一道压成规矩。
他这个太子,已经真能接事了。
陆长安看了他片刻,点头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儿臣尽量活着送。”
朱标眼底那点冷稳差点裂开。
朱元璋在后头骂了一声:“混账。”
陆长安这回走得很快。
他怕再慢一步,老朱还能想起第四处。
出了侧书房,夜风一吹,脑子稍微清醒了些。
东宫廊下,新灯一盏一盏亮着。
旧路被照得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藏着。
旧岗被换掉了。
旧册被封进匣中。
远处,奉天方向也亮着灯。
那边有值房。
值房里有榻。
榻旁边大概有图。
图旁边还有旧柳口地册。
陆长安想到这里,连叹气都懒得叹。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御前验样牌,又摸了摸怀里的奉天验样副牌。
两块东西轻轻一碰。
咚。
咚。
像两声极轻的催促。
小吉子跟在后头,小声道:“陆公子,咱们真去旧柳口?”
陆长安望着夜色里那排灯,木着脸。
“去。”
小吉子咽了咽口水。
“那地方会很黑吗?”
陆长安抱紧手里的便册。
“能被老朱挑出来给我看的地方,黑不了才怪。”
他挑地方,从来不挑干净的。
风从廊下穿过去。
新灯稳稳亮着。
可陆长安知道,宫墙外头,还有更多没被灯照到的水口、田亩、旧仓、烂账。
他明明只是想少挑几桶水。
后来想少返几趟工。
再后来想少背一点锅。
结果水车转起来了。
庄稼活过来了。
粮线喘气了。
账线也翻出了骨头。
如今朱元璋又把一整匣外庄旧册推到他面前。
赏是赏。
锁也是锁。
而这一次,锁上还新刻了四个字。
奉天验样。
陆长安抬脚往奉天值房走。
走了没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东宫侧书房。
朱元璋的影子仍压在灯里。
朱标的案前还亮着。
那两个人,一个给锁,一个定差。
配合得越来越顺。
倒霉的也越来越固定。
陆长安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日子真有章法。”
小吉子没听清。
“陆公子说什么?”
陆长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。
“我说,明天旧柳口的水,最好真有点良心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它要是太脏,我又得醒着了。”
夜色沉沉。
奉天的灯在前头亮着。
陆长安怀里的便册压着胸口,一下一下,像还没转起来的水车。
他刚想回去躺会儿。
朱元璋已经把下一摊更黑的水,推到了他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