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看了他片刻,忽然把案上的奉天验样副牌拿起来,朝他一扔。
陆长安下意识接住。
那副牌比腰间那块小一些,却更冷。
上头新刻了四个字。
奉天验样。
陆长安盯着那四个字,心里一阵发黑。
“父皇,儿臣腰上已经有一块了。”
“那块验西河口。”
朱元璋道,“这块验外庄。”
陆长安抬头。
“儿臣能不能只留一块?挂多了走路响,容易惊着庄稼。”
朱元璋面无表情。
“惊着谁?”
“惊着儿臣自己。”
朱元璋一拍案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这一声压下来,屋里众人立刻跪了一片。
陆长安也跪得很快。
他现在跪得已经很熟。
熟得让人心酸。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你嫌麻烦?”
陆长安低头。
“儿臣一直嫌。”
“嫌累?”
“很累。”
“想躺?”
“想得很。”
朱元璋冷冷道:“那就给咱把最让你睡不着的地方先翻出来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窒。
这话又来了。
老朱现在已经彻底摸准他了。
他越嫌麻烦,越看不得麻烦被人装成规矩。
他越想少返工,越受不了一套烂法年年让人返工。
他越想躺,越见不得有人把别人的命、粮、汗、田,全塞进账里吃掉。
这比骂他管用。
比赏他缺德。
朱标在旁边抬眼,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长安。”
陆长安看向他。
朱标道:“这次孤随父皇在奉天压总册。你去现场,孤在案上接。外庄每验一处,册、图、粮、口四样当夜归档。该定人的,孤定。该入规矩的,孤入。”
陆长安沉默了片刻。
这话听起来像帮他。
可他很清楚。
朱标越能接,他越能往外跑。
东宫站稳了。
太子站稳了。
于是他这块砖,就能被老朱搬去砸更远的墙。
陆长安看着朱标,很真诚地道:“殿下,您如今越稳,儿臣越不安。”
朱标眼底微动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您接得住,父皇就更敢扔。”
朱标这回没有忍住,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你当着咱的面编排太子?”
陆长安立刻低头。
“儿臣只是夸殿下。”
“有你这么夸的?”
“儿臣嘴笨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疲懒又认命的样子,火气像被顶上来,又硬生生压下去。
他当然知道陆长安想躲。
也知道这混账是真累。
可越是如此,越不能放。
满朝能把差办得漂漂亮亮的人很多。
能把烂差看成烂差的人,少。
能在嫌麻烦的时候,还顺手把麻烦根子拔出来的人,更少。
朱元璋把案上的图往陆长安面前一推。
“天明先验旧柳口。”
陆长安看着图。
旧柳口在三处里最远。
路最烂。
水最绕。
旁边还连着一处旧仓。
真会挑。
他怀疑朱元璋故意的。
“父皇,旧柳口为何排第一?”
朱元璋道:“你刚才看它最久。”
陆长安一怔。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你看得最久,说明那里最脏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阵无言。
坏了。
以后看图都不能多看一眼。
朱标垂眼看向那处,手指轻轻点在旁边旧报数上。
“旧柳口三年报旱,仓耗却年年按湿粮折损。若无水,何来湿耗?若有水,何来连年旱报?”
这一句落得很轻。
可案上那处旧柳口,像被笔尖戳出一个洞。
朱元璋眼神一沉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陆长安。
“听见没有?”
陆长安叹气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天明前出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