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微微一怔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标。
这一段,显然有朱标的手。
只验物,不掌银,不判罪。
看着是在限他。
实际是在替他挡口子。
若没有这几句,御前验样牌一落,外头那些人很快会把所有怨气都往他身上推。
银子不给,说他卡。
人被拿,说他害。
仓簿被封,说他越权。
如今朱标先把边界钉死,他只看物,只呈疑,最后定口径的人仍是朱标。
活没少多少。
锅倒少了一层。
陆长安心里有点复杂。
他很想感谢朱标。
可一想到这也是差的一部分,那点感谢又变成了头疼。
朱标看着他,声音平稳。
“长安,这一条是孤加的。你只管看实样,后头的规矩,孤来定。”
陆长安拱手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
朱标看他。
陆长安又补了一句。
“就是这英明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。”
朱标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,轻轻浮了一瞬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少贫。”
陆长安立刻闭嘴。
朱元璋看向陈福。
“牌给他。”
陈福合上黄封,从小宦手里接过一块木牌。
木牌不大,乌沉沉的,边角磨得光滑,正面刻了“御前验样”四字,背面刻着“呈太子案前”。
陆长安双手接过。
木牌落进掌心的一瞬,他只觉得这东西沉得离谱。
明明一块木头。
却像水车轴、田亩簿、实粮册、旧耗袋、封仓签,全压在上面。
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只剩一句话。
这玩意儿比银子值钱。
也比银子吓人。
朱元璋道:“拿好了。”
陆长安低声道:“儿臣拿着呢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从今日起,各庄再报水车、新沟、分水、实亩、实粮,凡有疑处,你跟朱标去看。看不准,朕罚你。看准了,朕再赏你。”
陆长安手一抖。
还赏?
他现在一听见赏字,心里就发凉。
“父皇,儿臣能不能求您一件事?”
朱元璋冷眼看他。
“说。”
“下回若要赏儿臣,能不能先让儿臣睡一觉?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
常宝成差点把头埋进地砖里。
陈福终于轻轻咳了一声。
蒋瓛眼神仍旧冷,嘴角却像极浅地动了一下。
朱标偏开脸,抬手压了压唇角。
朱元璋气得抬手指他。
“你这个混账,朕赏你,你还讨价还价?”
陆长安认真道:“父皇,儿臣觉得赏人睡一觉,也挺仁政。”
朱元璋怒道:“洪武没有这赏!”
陆长安低头。
“那真可惜。”
朱元璋差点当场踹他。
可眼神落到御案上那几册封记,火气又被更深的东西压住。
他知道这混账欠揍。
也知道这混账确实快熬散了。
从东宫旧案到皇庄烂地,从水车到秋粮,从旧水班到御前验样,这人嘴上一路喊累,手上却把每处烂法都撕开了。
他越想躲,越能看出别人藏在哪里。
这股劲,不能放。
朱元璋冷着脸道:“想睡,先把活看完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这话听着很熟。
前世加班时,管事的也这么说。
不同处只在于,前世最多扣钱。
洪武朝这里,弄不好扣命。
朱标上前一步,替他把这份口子压成规矩。
“父皇,儿臣请将此牌归入东宫案前副档。凡调用陆长安验样,须有明项。水车归水车,新沟归新沟,田亩归田亩,粮仓归粮仓。每次验看只定一项,不得以一牌乱派。”
陆长安猛地抬头。
这话好。
太好了。
每次只定一项。
至少不会有人拿着这块牌,把他从水车一路拖到户部、仓门、旧沟、田亩所有地方一口气跑完。
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。
“你倒替他想得周全。”
朱标垂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