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得最深的旧口子。
这才最气人。
也最要命。
朱元璋抬手,指了指水车。
“这车,今日起,不许再叫破车。”
陆长安怔住。
朱标也看向朱元璋。
朱元璋道:“它把水提上来了,把地救活了,把粮数逼真了,也把旧嘴脸逼出来了。破车能干这些?”
陆长安迟疑片刻。
“父皇,儿臣觉得它还是挺破的。”
朱元璋眼神压过来。
陆长安立刻改口:“但破得有用。”
朱元璋冷哼。
朱标顺势道:“可立名入册。西河口首架水车,所系新沟、试田、实粮、旧水班案,归入同档。日后各庄再造,照实样,不照空账。”
陈福躬身。
“奴婢记下。”
陆长安嘴角抽了抽。
入档。
又入档。
他现在听见入档两个字,就觉得后头会长出堆活。
水车入档后,谁修,谁验,谁比照,谁防着别人偷工,谁盯着旧班子反扑,恐怕全要顺着这架车往他身上缠。
朱元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转头看了他。
“摆那副脸做什么?”
陆长安道:“父皇,儿臣是在替这车高兴。”
“你觉得朕信?”
“儿臣觉得您可以试着信信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信你个鬼。”
陆长安闭嘴。
朱标把刚写好的封记交给陈福,随后看向田边众人。
“今日起,西河口新水路照新册行事。旧人不得近,旧钥不得用,旧报不得准。谁再说照旧,先把旧册、旧口、旧人三样交出来对。”
这句话出口,田头那些庄户、匠作、守沟军汉,全都低下头。
没有人敢应得太响。
可那种沉默和从前已经不同。
从前是怕旧班子。
现在是怕新规矩真会咬人。
陆长安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
他原本只是觉得挑水太累,想弄个木头玩意儿替人省点力。结果这架车转到现在,转出了工料账,转出了分水口,转出了假田亩簿,转出了秋收真数,现在还转倒了整批旧水班。
这哪里是水车。
这是个会咬人的木头祖宗。
偏偏这祖宗还是他亲手折腾出来的。
他以后想甩都甩不掉。
蒋瓛那边已经把人押远。
石通带人重新封水口。
小吉子蹲在新补过的沟边,小心地把旧板留下的痕迹描在纸上。陈福收起封记,又把朱标新定的几条口径压进封匣。
水车仍在转。
晨光终于压过雾气,照在木轮上。那道被砸出的白痕依旧刺眼,可白痕旁边,新箍上的铁环也亮得扎眼。
朱元璋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车没倒。”
没人接话。
朱元璋又道:“倒的是那帮旧嘴脸。”
陆长安听着,心里那点松气刚冒头,立刻又被压回去。
因为朱元璋的语气变了。
前头是处置。
现在像要收账。
果然,朱元璋慢慢转过身,看向朱标,又看向陈福,最后视线落在陆长安身上。
陆长安后背慢慢僵住。
他几乎本能地想开口。
“父皇,儿臣昨夜……”
朱元璋打断他。
“闭嘴。”
陆长安安静了。
朱元璋盯着他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旧嘴脸倒了,新路站住了。有人该罚。”
蒋瓛低头。
“臣已押人候审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有人该封。”
朱标道:“儿臣已定新水路诸项封记。”
朱元璋又点头。
然后,他看着陆长安,声音不高,却让田头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“也有人,该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