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口水车案、新水路封记、实粮副册、旧水班口供,全部平码在御案前。
水车轴边刮下来的木屑,被装进一只小纸包里。断斧、油布火绳、旧闸板木片,各自封了签。几张新抄出来的副记压在最上面,朱标亲手写下的“车未倒,旧水口夜犯已现”几个字,墨色已经干透。
陆长安站在案侧,看着那几个字,眼皮直跳。
车未倒。
人未睡。
活未完。
他昨夜在水车边冻了一宿,今早又在田头听朱元璋处置旧水班,原以为“也有人,该赏”这句话落下来,怎么也该算事情收了一半。
可现在他站在奉天偏殿里,越看那些封匣,越觉得这事很不对劲。
朱元璋所谓的赏,从来没有单纯过。
尤其是从老朱嘴里说出来的“该赏”。
那两个字听着像好事。
落到身上,多半像锁。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脸色沉沉,眼底没有半点喜色。
朱标立在一侧,手里拿着新水路封记。陈福垂手站在殿中,身后两个小宦捧着黄封。常宝成站得很低,眼睛却一直停在陈福手里的封旨上。
蒋瓛在殿门内侧,身上还带着昨夜田边的寒气。
他刚从诏狱方向回来。
水车案里那批旧水班、旧沟口管事、夜里动手的人,已经被分押候审。凡牵涉周家沟旧水口的,锦衣卫也在连夜顺线往外拿人。
偏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陆长安只觉得这静得很熟。
东宫旧案宣处置前,也这么静过。
户部抄页被封前,也这么静过。
每次这样静,后头总有人倒霉。
他希望这回倒霉的只有别人。
朱元璋忽然抬眼。
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头皮一紧。
“儿臣在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你往后缩什么?”
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他刚才确实悄悄往后挪了半寸。
半寸而已。
老朱眼睛怎么连这个都看?
“父皇,儿臣没缩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你是觉得朕眼瞎?”
陆长安立刻改口。
“儿臣只是怕挡着陈福公公宣旨。”
陈福眼皮微微一动,仍旧垂着头。
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,很快压下去。
朱元璋哼了一声。
“挡不着。今日这旨,本来就有你一份。”
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了。
果然来了。
他现在宁愿老朱骂他一顿,也不愿听见“有你一份”。
骂完还有机会散。
赏下来,想走都难。
陈福上前一步,展开黄封。
纸声一响,殿里的空气更低。
“奉陛下口谕。”
众人俯身。
陆长安也低头,心里却在飞快盘算。
若只是赏银,能接。
若只是赏绢,也能接。
若赏个虚名,他勉强也能忍。
只要别赏差事。
陈福声音平稳,像一根冷线。
“西河口新水路一案,水车保全,秋粮实证得存。旧水班夜犯已现,旧水口吃利之线已明。石通守车有功,记军功一等,赏银十两,伤处给药,仍守西河口新沟。”
石通立刻跪下。
“臣谢恩。”
陆长安听着,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
很好。
先赏石通。
这很合理。
毕竟昨夜石通是真拿刀守了一夜,袖口都被划开了。
陈福继续念。
“小吉子夜看水痕、脚印、车轴灰印,补证有功。赏银五两,准入太子案前听差,专记水痕、沟口、脚印诸项。”
殿角的小吉子扑通跪下,声音都抖了。
“奴婢谢恩!”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小吉子眼睛里又惊又怕。
这小东西还没反应过来。
这哪里只是赏。
这分明是把他从一个看门缝的小太监,往朱标案前推了一步。
往前一步,是赏。
往回看,是差。
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。
完了。
又一个被卷深了。
朱元璋的眼神扫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