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在中间的他,像块倒霉的砧板。
偏偏他还跑不了。
水车旁,锦衣卫开始押人。
鲁成、崔五等人被拖过新沟时,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架仍在转的木车。
那目光里有怨,有怕,也有说不清的绝望。
他们昨夜动手时,恐怕真以为只要车倒了,新沟废了,水回旧口,所有事都能回到从前。
从前他们管闸。
从前他们分水。
从前谁家田喝饱,谁家田半死,都在他们伸手之间。
从前账上报清沟,地上沟死了也没人看。
从前挑水挑到人肩膀烂,也只算庄户命贱。
现在车还立着。
水还流着。
旧路却被封条层层压住。
车没倒。
倒的是他们。
陆长安看着那几个人被押远,心里终于松了半分。
也只松了半分。
因为他已经看见陈福把新纸摊开。
朱标在纸边落笔。
“旧水班撤换。”
“旧钥牌封存。”
“新车新沟新口并记。”
“凡擅动者,先拿后审。”
每笔都冷得很。
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觉得昨夜砸车的斧头其实没砸在木轮上。
它砸醒了老朱和朱标。
以后这摊事,恐怕更难躲了。
朱元璋站在水车前,忽然道: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心里又收紧。
“儿臣在。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。
“昨夜车没倒。”
“是。”
“田里的水也没断。”
“是。”
“旧水班这帮人,今日倒了。”
陆长安谨慎地看着朱元璋的背影。
“父皇圣明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。
“少拿这四个字糊弄朕。”
陆长安闭嘴。
朱元璋盯着他,眼神里有怒,也有种深得让人发毛的打量。
“你从井口嫌麻烦,沿途嫌到今日。嫌出了水车,嫌出了活田,嫌出了真粮,也嫌出了这群旧嘴脸。”
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这话听着像夸。
可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,十有八九像钉子。
他忙道:“父皇,儿臣真没想这么多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知道。”
陆长安心头更凉。
知道还这么看他?
朱元璋转身往田埂上走了两步。
晨雾已经散开,远处试田的苗色在水光里泛出青意。新沟被昨夜翻乱过,却已经重新补上。水流从沟底走过,细细亮着,像在黑泥里重新划出条路。
朱标站在旁边,看着那道水路,又看向被押远的人。
“父皇,旧水路倒下,新水路才算真正站住。昨夜这场反扑,反倒让底下人看明白,谁怕车转,谁怕水清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看明白还不够。”
朱标道:“儿臣明白。得让他们知道,车转起来之后,有功者有功,有罪者有罪。旧路倒下,新路才有人敢走。”
陆长安听到这里,心里忽然咯噔。
有功者有功?
他看向朱标。
殿下,你说这话前,能不能先看看旁边这个有功者愿不愿意有功?
朱标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。
朱元璋却看见了。
他看着陆长安那副想往后缩的样子,忽然冷哼。
“怎么,又想躲?”
陆长安干笑。
“父皇,儿臣只是觉得,旧嘴脸都倒了,儿臣也该倒回床上歇会儿。”
朱元璋被他气得额角发跳。
“你这张嘴,迟早有天让朕拿针缝上。”
陆长安小声道:“父皇舍不得,缝上就没人替您嫌麻烦了。”
田头再次死寂。
朱标终于没忍住,眼底笑意闪过。
陈福低下头,肩膀极轻地动了下。
石通咳了声,转身去看沟口。
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气得半晌没说话。
可他眼神落回水车,又落回那条新沟,怒意终究没有往陆长安身上砸下去。
他确实舍不得。
舍不得的不是这混账的人。
是这混账脑子里那股专会从烂流程里抠命门的劲。
他越嫌麻烦,越知道麻烦出在哪里。
他越想躲,越能踩中别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