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不再搭理陆长安,转身看水车。
那架破车仍在转。
水斗上来,水落下去。
新沟里一线清水继续往田里走,经过昨夜被人毁过的沟口时,水声反而更明显,像是在那道新补的泥边上敲了一下。
朱元璋忽然问: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心里收紧。
一般老朱这么叫他,全没好事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这车,还能撑多久?”
陆长安看了看轮轴,又看了看木槽。
“修得好,撑到秋收没问题。后头要是再想长久用,轴得换成更稳的,槽得重新包层,分水口也得加封槽,不然总被人伸手。”
朱元璋道:“要多少料?”
陆长安警惕地抬眼。
“父皇,儿臣只是说车,没说儿臣要管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问你料。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。
“轴木两根,箍铁四副,槽钉若干。再要几个真会干活的匠,不要那种边听话边偷工的。”
朱元璋看向陈福。
“记。”
陈福躬身。
“是。”
陆长安心里凉了半截。
他最怕这个字。
老朱让陈福记,后头多半会变成正式差事。
朱标在旁边道:“父皇,昨夜之后,这架车已经不能只作试田器物。它牵着实水、实田、实粮,也牵着旧人反扑。儿臣以为,车、沟、口、账,需合成册,日后查验照此走。”
陆长安听得太阳穴发紧。
“殿下,您这册子立下,后头谁看?”
朱标看向他。
那眼神很平。
可陆长安已经从里面看到了答案。
他忙道:“儿臣觉得石通就不错。能守。小吉子也不错。能看。陈福也不错。能写。蒋瓛更不错。能抓。”
朱元璋冷声道:“你呢?”
陆长安满脸诚恳。
“儿臣能睡。”
田头死寂。
石通低下头,肩膀绷住。
小吉子差点把脸埋进胸口。
陈福眼皮垂得更低。
朱标抬手抵了下唇,像是被晨雾呛到。
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脸色从冷到黑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陆长安立刻改口。
“儿臣能看哪里最省事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省事省到旧水班倒了一片?”
陆长安心里更虚。
“那是他们自己不争气。儿臣本意只是少返工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半晌。
眼里的火气没散,反倒压成另一种更重的东西。
他很清楚,这混账从头到尾都没想着立功。
做水车,是嫌挑水蠢。
改垄,是嫌返工烦。
改肥坑,是嫌路绕。
盯粮,是嫌旧数废话多。
昨夜发火,也只是因为有人要把省下来的工、粮、人命全推回旧泥里。
可偏偏就这么个时时想着躲、想着睡、想着少干点的混账,把皇庄这摊旧水、旧账、旧粮,层层掀到天光下。
这种人最气人。
也最不能放。
朱元璋转过身,重新看向那批被押的人。
“鲁成、崔五等旧水班人,押下去。凡昨夜动手者,先按毁车断水论。牵出指使,另作重罪。旧水班名册封存,旧钥牌当场收回。”
蒋瓛道:“臣领旨。”
朱元璋又道:“西河口新沟、新车、新口,三处皆设封记。谁擅动,先拿后审。”
陈福立刻道:“奴婢记下。”
朱标接过话。
“父皇,儿臣请再加条。以后凡水车所灌之田,受水多少、沟口开闭、修车用料、夜守人名,每日一记。三日一核,七日一封。若水走偏,先看记;若车有损,先看守;若账再乱,先对实水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。
“准。”
朱标这笔落得很稳。
它不只是把昨夜的人压下去,也把后头再伸手的路堵窄。
旧水班靠熟路活着。
朱标便把熟路改成日记、封记、核记。
水还会走。
人却不能再装糊涂。
陆长安在旁边听得后背发麻。
他忽然觉得,太子现在越来越像个会自己磨刀的人。
老朱负责把人压跪。
朱标负责让人跪下之后再也找不到旧路爬起来。
这父子俩,一个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