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像是想骂,又硬生生把话压住。
他现在没工夫骂这个混账。
因为眼前这批人,比陆长安那张嘴更该收拾。
朱标走到水车前,低头看着地上摆开的物件。
断斧。
油绳。
湿泥。
旧闸板。
引火草。
还有小吉子找出来的鞋印拓样。
样样都不起眼。
合起来,就把昨夜那条反扑的路咬死了。
朱标抬头,看向朱元璋。
“父皇,昨夜动手之人分工清楚,所害并非车身木器。砸车,是断提水;堵沟,是断新路;塞旧板,是想让水回旧口;放火,是要把车坏成无从修起。”
他声音平稳,字字压下去。
“这些人护的,是旧水路。”
朱元璋道:“还有呢?”
朱标看向那批旧水班的人。
“护旧水路,就是护旧分水、旧轮值、旧耗损、旧报修。新沟通了,他们吃不成旧口。实水记上,他们藏不住旧账。水车稳住,他们往后再拿挑水、清沟、修闸说事,就没那么容易。”
陈福垂眼,示意书吏继续记。
朱标最后看向跪着的鲁成、崔五等人。
“儿臣请将旧水班名册、旧沟钥牌、旧闸板领用册,全数封入御前底档。自今日起,旧水班不得靠近新沟新车。凡动新水路者,以毁官物、坏秋收、护假账三项并核。”
这句话落下,跪着的人齐齐发抖。
毁官物还可推作临时糊涂。
坏秋收压的是粮。
护假账咬的是前头一路查出来的田亩、户部、工料旧线。
三项并核,谁也别想把昨夜说成几个庄户发疯。
朱元璋看着朱标。
“你定得住?”
朱标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儿臣定得住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
陈福立刻躬身。
“奴婢领旨。”
朱标又道:“石通。”
石通抱拳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人接守水车、新沟、分水口。昨夜被动过的三处,一处一标,一处一封。白日修,夜里守。修过之处,由小吉子验痕,由陈福入记。”
石通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小吉子被点到名,忙跪下。
“奴婢领命。”
陆长安看了他。
小吉子这下是真的长进了。
从东宫看灯脚,到皇庄看沟泥,再到昨夜看旧板和鞋印,这小太监看东西的本事已经越来越像回事。
就是有点不好。
看得越准,后头活越多。
陆长安深有体会。
朱元璋转向蒋瓛。
“旧水班的人,一个不留。昨夜动手的,押回去审。昨夜没动手却递钥、递图、递旧板的,同罪候审。顺着旧水班名册往后查,谁收过银,谁领过料,谁给过话,逐个拎出来。”
蒋瓛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
朱元璋声音更沉。
“查清楚以前,旧水路所有管钥、管闸、管沟的人,全换。”
这话落下,田头的人全都僵住。
换人。
这比抓昨夜那几个动手的人更重。
抓人只是把露出来的手砍下去。
换人,是把整条旧水路从根上拔掉。
崔五忽然扑倒在地,急声道:“陛下开恩!旧水口离不开熟手啊!新沟刚立,水性未稳,若把旧人全换了,万一水走偏,田要出事啊!”
朱元璋看都没看他。
陆长安却笑了声。
“熟手?”
崔五抬头,眼里带着求生的急色。
陆长安指了指那块旧闸板木片。
“你们熟到知道哪里塞片木头,水就能悄悄偏回去。熟到知道车轴哪处拴住最难转。熟到知道火从哪边蹭,木槽最容易裂。”
他低头看着崔五。
“这么熟,留着等过年吗?”
崔五嘴唇发白,再也说不出话。
朱元璋冷冷道:“听见了?”
锦衣卫立刻把崔五往后拖。
朱元璋看向陆长安。
“这会儿倒会说人话。”
陆长安拱手。
“父皇,儿臣一直会说,只是您平日不爱听。”
朱元璋眼角又跳了跳。
朱标轻咳,像是要把那点笑意压下去。
陈福低眉站着,手中封条已经展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