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福跟在后头,手里捧着封匣,身后小宦捧着纸笔和封条。
蒋瓛已经在沟边候着。
他整夜未眠,脸上却看不出疲色,只是眼神比昨夜更冷。
朱元璋走到水车前,没有先看人。
他看车。
看那道被铁器擦出的白痕,看木槽边的黑污,看新补上的箍铁,看顺槽而下的水。
水从木槽里落下,打在石沿上,溅起细碎水星。
朱元璋盯了片刻,忽然道:“还能转。”
陆长安立刻接话:“父皇,它比儿臣命硬。”
朱元璋眼神扫过来。
陆长安闭嘴。
朱标低头扫过地上的断斧、麻绳、旧闸板木片,伸手拿起那块木片。
“旧闸板上的?”
小吉子忙道:“回殿下,像是旧分水口下头的旧板。刻痕里是黑泥,新沟里没这种泥。”
朱标问:“能对上哪处?”
小吉子指向旧沟方向。
“旧东口那边。昨夜小的去看过,那里缺角,缺口很新,边上的湿泥还没干透。”
朱标点头。
“记。”
陈福身后书吏立刻落笔。
朱标又问:“昨夜从哪边进?”
小吉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分三路。砸车的人从柴棚后头摸来,鞋底带稻壳灰,应是先躲过旧料棚。堵沟的人从南边田埂来,脚印深,背过重物。塞旧板的人最轻,走的是旧水口旁边那条窄埂,熟路。”
朱元璋听到“熟路”两个字,脸色更冷。
朱标没有急着问人名,只看向蒋瓛。
蒋瓛上前。
“陛下,昨夜当场拿住七人。三人砸车,二人堵沟,余下两个,分别引火、望风。七人里,六人口供尚可取,重伤者已押在后头看住。天亮前,臣又循旧料棚与旧水口另拿四人。”
他说着,抬手。
锦衣卫押了两个人上前。
一个穿短褐,肩背宽,脸上有旧疤。另一个年纪稍大,鬓边灰白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蒋瓛道:“此二人未亲自动手,却带着旧分水图和旧沟钥。疤脸叫鲁成,原管旧水班搬闸。另一个叫崔五,旧年管分水口轮值。”
朱标目光沉下去。
“旧水班?”
陈福翻开封匣里一页旧册,低声道:“回殿下,旧水班名义上已撤。新沟立后,只留三人协助清旧口,其余转入杂役。”
陆长安听懂了。
名义上撤了。
人还在。
旧水口的钥,旧闸板的痕,旧沟怎么绕,新沟哪里最薄,全都还在这些人的手里。
所谓旧法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。
它不光写在账上。
它长在人身上。
朱元璋看向跪着的鲁成。
“你管过旧水班?”
鲁成额头贴地,声音发抖。
“回陛下,小的只是旧年当过差,昨夜也是被人喊去,说新车坏了,要帮着抢修。小的没敢砸车啊。”
陆长安在旁边轻轻“啧”了声。
朱元璋没看他,却问:“你又想说什么?”
陆长安道:“父皇,儿臣觉得他这话挺圆。”
鲁成像抓住了活口,忙道:“陆公子明鉴,小的真是去抢修。”
陆长安蹲下,拿起那根浸过油的麻绳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抢修用油绳拴车轴?”
鲁成脸色泛白。
陆长安又拿起旧闸板木片。
“抢修还顺手把旧闸板削块塞新沟底下?”
鲁成嘴唇哆嗦。
“那,那是崔五拿的,小的不知。”
蒋瓛的人把那串旧沟钥牌往地上放,铜牌撞在石沿上,声音很脆。
崔五猛地抬头:“鲁成,你昨夜怎么说的?你说只要新沟断过夜,田里今日干了,他们就会知道旧沟才稳!”
鲁成脸上血色瞬间退尽。
锦衣卫立刻按住两人肩膀。
朱元璋冷冷看着。
陆长安站起身,叹了口气。
“看,省事多了。”
朱元璋道:“什么省事?”
“他们自己就能吵明白。”陆长安看了看那批跪着的人,“儿臣昨夜还怕今天又要审上一整天,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该睡觉。”
朱元璋眼皮跳了跳。
“你还想着睡?”
陆长安认真道:“父皇,水车都能转,人也得歇。不然下回旧嘴脸还没倒,儿臣先倒了。”
朱标眼底闪过很淡的笑,很快压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