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不敢答。
陆长安又问:“你们知道这车一夜能提多少水吗?”
那人茫然抬头。
陆长安看着他:“你不知道。你也不知道这水够多少田撑过一日,不知道少挑多少担,不知道多少人能少磨烂一层肩皮,不知道明日若水断了,田边那些人又要被旧法赶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。
可田边越来越静。
连木轮的吱呀声都像慢了下来。
陆长安道:“你们拿二两银子,来砸的东西,旁人拿命填过。”
那人脸色惨白,嘴唇抖了抖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朱标看着陆长安,眼神微微变了。
他很少见陆长安这样。
陆长安惯会躲,惯会损,惯会用一副懒样把最重的话说轻。可这一刻,他脸上没有懒,也没有笑。
只有压到极处的一点冷。
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眉心压得很低。
这个混账平日里喊累喊得像天塌了。
可真有人把他省出来的活路往泥里砸,他比谁都先动怒。
朱元璋忽然开口:“朱标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定。”
朱标上前一步。
夜风吹动他手里的副记,纸页轻响。
“今夜所犯,先按毁新水路、断秋粮实证论处。车轴、新沟、旧口、火绳、旧桩、脚印,逐项封记。凡涉周家沟旧水口者,由蒋瓛连夜拿人。凡皇庄内外口径相通者,明日一并押至水车前对证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向跪着那排人。
“从今日起,水车、新沟、分水口不再视作一物一沟。它们连着实粮、实亩、实耗。毁车者,等同毁秋收实证。断水者,等同断皇庄新路。”
陈福躬身道:“奴婢记下。”
朱元璋看着朱标,片刻后道:“再加一条。”
朱标抬眼。
朱元璋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谁敢拿旧例替这些人说情,同案。”
跪地众人里,有人当场瘫下去。
朱标提笔,将这句话也落下。
陆长安看着那一笔,心里没有轻松多少。
他知道,今晚抓住的只是动手的人。
真正躲在后头的,是那些靠旧水口吃了多年、靠假账活了多年、靠旧法压住活人肩膀的人。
水车转起来以后,他们就没法再装看不见。
所以他们来砸。
砸不了账,就砸车。
拦不住粮,就断水。
说不过真数,就毁真路。
这逻辑简单得让人恶心。
蒋瓛已经开始分人。
几名夜犯被押走,旧沟下口被封,车轴旁那层灰连同脚印被木板遮住,火绳、铁锤、旧桩头、草泥麻袋都被逐一编号封存。
陈福站在朱标身后,声音平稳地吩咐书吏。
“车轴痕一处。”
“新沟堵口草泥两团。”
“旧水口撬痕一处。”
“油布火绳一截。”
“夜犯七名,活口六名,重伤一名。”
“周家沟旧水口冯姓管事,待拿。”
每一笔落下,跪地的人脸色便灰一分。
朱元璋却始终看着水车。
木轮仍在转。
方才那一番乱,没有让它停住。
水斗翻起,水从槽口落下,啪的一声砸进沟里,溅起一点冷光。
朱元璋忽然道:“这车今夜若倒了,会如何?”
陆长安没立刻答。
他看了一眼新沟,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田。
“车倒了,明日水断。水断了,地里刚活起来那口气就散。再往后,旧账会说新法不稳,旧人会说旧法可靠,旧水口会重新吃利。儿臣还得再修车、再通沟、再查人。”
朱元璋冷冷道:“最后一句才是你心里话吧。”
陆长安沉默了一下。
“父皇,前头几句也挺真。”
朱元璋眼角跳了跳。
他被气得想骂,可看着水车旁那道浅浅的锤痕,又骂不出口。
朱标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,很快收住。
“父皇,今夜车未倒,正好让他们明日当着车认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准。”
他看向石通。
“今夜守得住,记功。守不住,朕砍你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领旨。”
陆长安听得眼皮一跳。
这赏罚也太洪武了。
朱元璋又看向小吉子。
小吉子吓得立刻跪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