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没说话。
朱标和朱元璋到的时候,水车旁已经跪了一排人。
夜风里,木轮仍在慢慢转。
车轴没有断。
新沟下口被塞了一半,水略有些漫,但石通的人已经清开。旧沟被撬出一道口子,水流偏过去一点,又很快被堵回。
朱元璋站在车前,目光从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。
无人敢抬头。
他最后看向陆长安。
陆长安满身泥点,头发也被夜风吹乱,脸上压着一层冷烦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你倒会躲。”
陆长安拱手:“父皇,儿臣这叫减少损耗。”
朱元璋眼皮一跳。
这种时候,这混账还敢嘴贫。
可他看了一眼车轴旁那层灰,又看了一眼旧沟口被拖出来的麻袋,终究没有骂出口。
朱标已经蹲下,亲手看过车轴旁的脚印。
灰上脚印很清楚。
一双往车轴,一双绕槽口,还有一双在水槽边停了很久。那人应当在找最容易下手的位置。
朱标站起身,问小吉子:“你说。”
小吉子立刻跪下,却没有乱。
“回殿下,车轴边三道印子,第一道最深,脚尖朝轴,应是拿锤的人。第二道在水槽边停得久,鞋底带黑泥,和旧沟下口的泥一样。第三道浅,来回乱走,像递东西的。”
朱标问:“旧沟那边呢?”
小吉子咽了口唾沫:“堵新沟的是两个人。一个踩进水里,泥印散了,可另一个在岸上留了半掌脚印。鞋底有断钉。方才被拿的人里,有一人的鞋底少一枚后钉,能对上。”
朱标点头。
“记。”
陈福立刻让书吏落笔。
朱标又看向蒋瓛:“旧桩头从何处起出?”
蒋瓛道:“旧沟下口。埋得浅,像今夜才取用。臣已命人封那处。”
朱标转身看向朱元璋。
“父皇,今夜之犯,分三路动手。一路断车轴,一路堵新沟,一路开旧口。若成,明日水车虽在,水路已乱,新法便可被他们说成不稳。”
朱元璋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他们倒是会替朕想。”
跪在最前头的人立刻磕头:“陛下饶命!小的真是受人指使!有人给了银,说只要让这破车停一夜,让明早看见水断就成,小的不知会惊动御驾!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“谁给的银?”
那人嘴唇抖了半晌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,才哆嗦着道:“小的只听人喊他冯管事,像是周家沟旧水口那边的人……小的真没见过正脸,只见他袖口上有周家沟的旧水牌。”
蒋瓛声音冷冷响起:“说清楚。”
那人浑身一颤:“他只说车停,水乱,后头自然有人说话。小的只是拿钱办事,小的没想烧车,烧车的是他们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旁边一个被捆住的人突然抬头骂道:“闭嘴!”
石通一脚踢在那人肩上,把他压回泥里。
朱元璋的眼神瞬间落到那人身上。
“你让他闭嘴?”
那人脸色发青,却咬着牙不说话。
朱元璋冷笑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蒋瓛已经明白。
那人被单独拖到一旁,锦衣卫压住肩背,口中塞布,防他咬舌。动作干净得让旁边几名夜犯全白了脸。
陆长安看着这一排人,心口那块湿泥还压着。
他忽然走到水车边,伸手摸了摸车轴。
轴上有一道浅痕。
铁锤若真落下去,再补一把火,这车今晚就算保不住了。
这已经越过一块木头。
车一倒,田里的水就断。
水一断,刚缓过气的就要重回半死。
地一死,账上那些人便能重新说旧法有理,新法胡闹。
再往后,实粮、实水、实耗全会变成一场笑话。
他折腾了这么久,省下来的所有工夫,都要被这几锤子打回去。
陆长安慢慢转过身。
“父皇。”
朱元璋看他。
陆长安指着那几个人:“儿臣有句话想问。”
朱元璋道:“问。”
陆长安走到最前头那个夜犯面前,蹲下去。
“你们收了多少银?”
那人颤声道:“一人……一人二两。”
陆长安点点头。
“二两银子,买你们来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