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提笔,在守车副记边上压下一行小字。
“车、沟、轴、口,四处同守,同记,同封。”
墨迹未干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。
值房里所有人都抬了眼。
那不是鸟。
是石通的人传来的暗号。
田边,风贴着沟面吹过。
水车还在转。
草丛里,两个黑影从旧沟方向摸出来,身子压得极低。他们没有直奔水车,而是先往新沟下口绕。脚步踩在湿泥上,声音被水声遮住。
小吉子伏在土坡后,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见第一个人腰间挂着短锄,第二个人背上背着麻袋。麻袋不大,可形状硬,像装着铁楔、短斧一类东西。
他刚想开口,石通的手压住了他的肩。
先不动。
那两人到了新沟下口,背麻袋的人蹲下来,摸出一团草泥,直接往沟里塞。
水声顿时闷了一截。
小吉子眼睛一下瞪大。
这不是乱砸。
他们知道堵哪里最快。
新沟下口一堵,上头来的水就要漫开。再往旧沟开一道口,水自然会回旧路。明日一早,谁都能说这水车提水不稳,新沟受不住。
不远处,又有三个人影摸近水车。
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铁锤,另外两人抬着一截湿麻绳,动作熟得很。三人没有碰木斗,也没碰水槽,直奔车轴。
陆长安躲在草棚阴影里,看见这一幕,脸色彻底沉了。
好。
会挑地方。
比白天那些装傻的人聪明多了。
他忽然没了困意。
胸口那点烦,沉得像压了一块湿泥。
这帮人要毁的,真不只是这架车。
他们是要把水重新赶回旧沟里,把田重新按回旧法里,把白日里刚立住的实粮、实水、实耗全打成笑话。
然后所有人又得回头挑水、报假账、看死沟、修烂路。
陆长安折腾这架破车,起初真没多大志向。他只是嫌挑水费命,嫌沟路绕,嫌一群人把活干成活受罪。
可如今这车一转,粮进了仓,账露了底,活人终于能少受些罪。
结果有人半夜来砸。
砸车也就算了,还想把省下来的工、粮和命一并砸回泥里。
这就有点过分了。
铁锤抬起来的一瞬,石通从黑暗里冲了出去。
“拿下!”
一声暴喝压过水声。
草棚后、土坡边、旧沟口,两侧军汉同时扑出。拿锤那人脸色大变,抬手就要往车轴上砸,石通已经一步逼近,刀鞘横扫,正中那人手腕。
铁锤砸进泥里。
那人惨叫一声,还想往车底钻。石通一脚踩住他的背,把人压进湿泥。
另外两人转身便逃,刚冲到沟边,小吉子忽然喊道:“别让那个拿麻绳的下沟,他身上有火折!”
话音刚落,石通身后一名军汉直接扑过去,把那人撞翻在地。
麻绳滚开,里面露出一截浸过油的布。
陆长安看得眼角一跳。
“还带烧的?”
他快步走过去,一脚踩住那团油布,声音冷得少见。
“你们挺会省事啊。”
被压在泥里的那人还在喘,嘴里含糊道:“小的只是拿钱办事,小的不知道,小的不知道这是御前的东西。”
陆长安蹲下看他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那人拼命点头。
陆长安指了指水车:“这么大个车,白日里多少人围着看,你不知道?”
那人嘴唇发抖。
陆长安又指向新沟:“堵的是新沟下口,砸的是车轴,麻绳还浸了油。你不知道车该怎么坏,水该怎么断,火该从哪儿起?”
那人脸色白了。
陆长安压低声音:“你这不知道,挺精准。”
石通看他一眼。
这混账平时嘴贱,真动了火,反倒不吵。
越不吵,越让人发冷。
旧沟下口也乱了起来。
两个堵沟的人刚把草泥塞进沟眼,蒋瓛的人就从下水口边的芦苇后压了出来。
没有多余喊声。
只听见泥水里几声闷响,两个黑影被按进沟边。麻袋被拖出来,里面不只有草泥,还有旧木塞、短锹、半截带印的旧桩头。
蒋瓛提着那截旧桩头走到水车边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陆公子。”
陆长安看了一眼。
旧桩头上有一道熟悉的白痕。
和前几日田里挖出的内移旧桩,很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