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三庄,你跟着看。”
陆长安眼前一黑。
果然。
他挣扎道:“父皇,儿臣觉得殿下已经定得极稳,陈福也记得极清,石通还能守现场。儿臣再跟着去,多少有些浪费。”
朱元璋淡淡道:“朕不怕浪费你。”
陆长安张了张嘴。
这话太狠。
反驳不了。
朱标侧过脸,声音平稳。
“长安,第一例刚立,后面三庄最要紧。旧法一定会挑第一处能钻的缝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。
“殿下,您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朱标点头。
陆长安继续道:“听着也很不像给人放假的话。”
朱标眼底又闪过笑意。
朱元璋直接骂道:“混账东西,朕让你去,是因为你会看缝。别人看账,你看人怎么偷懒,怎么看怎么像一丘之貉。”
陆长安认真想了想。
“父皇,儿臣觉得这句话前半句可以留,后半句有些伤人。”
朱元璋瞪他。
“领旨。”
陆长安叹气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口,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西河口的仓门上。
远处水车还在转。
沟水还在走。
仓里的粮还压得沉。
每一样都像在提醒他,这一回清闲彻底没了影。
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倒霉样,心里火气又起,可视线转到仓内真粮上,火气又被压了下去。
他气这个混账。
也知道这个混账有用。
越有用,越气人。
越气人,越不能放。
朱元璋转身往外走。
众人跟上。
仓门外的庄户们仍旧跪着,有几个年纪大的,眼睛一直盯着仓里的谷袋。那些粮原先只会在账上漂亮,今日终于真真切切落在仓里。
一个老庄户低声吸了吸鼻子,没敢哭。
陆长安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老庄户连忙把头压得更低。
陆长安看着他肩上的旧茧,又看了看远处那架替人提水的木车,心里忽然没那么想骂了。
他嫌麻烦是真的。
可让这些人少白挑几桶水,少被假账压一年,也是真的。
只是这点心软不能露。
露了,老朱多半又能给他添十件差。
于是陆长安板着脸走过去,只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看吧,少返工还是有好处的。”
老庄户没听清。
朱元璋却听见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陆长安立刻抬头。
“儿臣说,父皇圣明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你当朕聋?”
陆长安闭嘴。
朱标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替他把话接过去。
“父皇,长安今日虽仍旧嘴硬,但西河口这一路,确是从少返工、少耗人命起的。”
朱元璋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过了片刻,他才冷冷道:“所以朕才没踹死他。”
陆长安想了想,觉得这已经算赏了。
至少是洪武朝很有分寸的赏。
众人出了仓门,远处田边忽然有一名军汉快步过来,向石通低声禀了几句。
石通脸色微变,立刻看向朱元璋。
“陛下,水车旁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探头的庄役。”
朱元璋停步。
陆长安心里一沉。
朱标问:“人呢?”
石通道:“已经按住。身上没带刀,只在车轴边绕了两圈,问话时说是想看新车。”
陆长安抬眼看向远处。
那架水车还在转。
吱呀。
吱呀。
声音没停。
可这声音里,已经多了一层不太对劲的冷意。
朱元璋看向石通。
“查。”
石通拱手。
“是。”
朱标也道:“水车、沟口、仓门三处守签,今日午后便换。不等夜里。”
陈福立刻记下。
陆长安看着远处那架木车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难得的轻松散了个干净。
常宝成那句话说得没错。
新路一站起来,有些靠旧法喘气的人,就快喘不上来了。
喘不上来的人,往往会咬人。
朱元璋看着陆长安的脸色,冷声道:“怕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