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福笔尖一顿,又稳稳落下。
“奴婢记下。”
陆长安后背一凉。
三庄。
他就知道。
老朱嘴里从来没有先歇歇这三个字。
朱元璋看向石通。
“你带人守水车、守沟口、守仓门。今日起,西河口新车新沟,谁都不许乱动。少一根木齿,断一寸沟壁,朕拿你问。”
石通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
陆长安听到这里,心里忽然微微一动。
守水车。
守沟口。
老朱已经看出这东西会挨打了。
朱标也听出来了。
他看向远处那架水车,眼神沉了沉。
“父皇,儿臣请将水车、沟口、仓门三处另设夜签。白日有守,夜里也要有人接签,不许空档。”
朱元璋道:“准。”
陈福继续落笔。
常宝成这时忽然抬了抬头,又很快低下去。
朱标看见了。
“常宝成。”
常宝成忙躬身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?”
常宝成背脊一僵。
这句话问得轻,却像把他整个人从旧影里拎出来。
他看了看仓里的谷袋,又看了看远处的水车,喉咙动了动。
“回殿下,奴婢看见……旧法退了一步。”
朱标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常宝成声音更低。
“过去旧法厉害,厉害在人人都认得它。认得久了,就没人问它该不该在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有些不敢说后半句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说完。”
常宝成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还看见,新路站起来以后,有些靠旧法喘气的人,就快喘不上来了。”
仓门外风声一下变得清楚。
陆长安眼神微微一沉。
这话说到根上了。
一庄活了,并非所有人都高兴。
田活,庄户高兴。
粮真,朝廷高兴。
账清,朱标能定事,朱元璋能杀人。
可那些靠死沟、假亩、虚耗、旧数吃饭的人,就真的快没活路了。
他们会坐着等死吗?
多半不会。
朱标看向常宝成。
“记得这句话。”
常宝成叩首。
“奴婢记得。”
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长安。
“你也记得。”
陆长安一脸麻木。
“父皇,儿臣能不能只记前半句?”
朱元璋问:“前半句是什么?”
“粮进来了。”
“后半句呢?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“有人要急了。”
朱元璋冷哼。
“你还没蠢到家。”
陆长安小声道:“儿臣谢谢父皇夸奖。”
朱元璋抬脚就想踹他。
陆长安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,动作熟练得让石通差点低头咳出来。
朱标这回也没忍住,眼底那点笑意浮得更明显了些。
可笑意很快散去。
因为远处水车转动的声音,忽然在众人耳里变得格外清楚。
吱呀。
吱呀。
一声一声。
像是新路刚刚站住时发出的骨响。
陈福收起底档,将朱元璋方才的话重新念了一遍。
“西河口所见,活田、顺水、实粮、清账并入御前底档。另取三庄,依水口、实亩、秋收、入仓四项核验。水车、沟口、仓门设白夜守签。旧数不得压新核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“送回奉天。”
“是。”
陈福躬身退下。
朱标把实粮副册合上,封角处亲手压了一笔。
“西河口新核第一例。”
墨迹未干,仓门外的风卷进来,吹得纸角轻轻一抖。
陆长安看着那行字,心里一片凉。
第一例。
这三个字比三庄还可怕。
第一例之后,就有第二例、第三例。
之后会有更多水口,更多田亩,更多仓门,更多账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只觉得仓里的谷袋还没压满,自己的差使已经先堆满了。
朱元璋却像嫌他还不够凉,慢慢道: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硬着头皮。
“儿臣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