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能不能推?”
朱标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向仓外,那里还能望见远处的水车。
晨风里,那架粗木车慢慢转着,水顺着槽口一点一点爬上去,再落入新修过的沟里。沟水不急,却稳。水面贴着沟壁往前走,没再像旧日那般东漏一截,西偏一口。
更远处,改过垄的田块已经割完,只剩短短的稻茬,田里泥色发深,像刚喘过一口气的人。
朱标看了很久,才道:“能推,但不能只推车。”
陆长安眼皮一跳。
这句话有水平。
也有坑。
朱元璋问:“怎么说?”
朱标道:“若只把水车送出去,旧沟不改,水仍会被截。田亩不核,活田仍会被报成死田,死田仍会在账上领粮领料。晒谷、称谷、入仓不压住,真粮到了仓口也会被旧耗损吃掉。”
他把手里的册子往前一递。
“所以可推的,不止一架水车,更是一套实核之法。先水,后田,再粮,最后入账。四处互咬,少一处都不成。”
陆长安听得眼前发黑。
殿下,话别说得这么完整。
你说得越完整,我越像个被钉进木板里的钉子。
朱元璋眼神却亮了一寸。
他看着朱标,缓缓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常宝成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在东宫多年,太清楚朱元璋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这三个字分量极重。
是皇帝认下太子能接事。
常宝成低着头,心里那股涩意又翻了上来。
东宫旧脸面被摘牌时,他疼。
今日看见朱标这样定事,他又服。
疼和服气混在一起,让他这把老骨头像被风吹透。
朱元璋又看向陆长安。
“你听见了?”
陆长安很想说没听见。
可满仓的人都听见了。
他只能低头。
“儿臣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陆长安抬头。
“父皇,儿臣觉得殿下说得都对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让你说你的。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,指了指仓里的粮袋。
“儿臣说实话?”
朱元璋眼神一压。
陆长安立刻道:“儿臣的意思是,真话通常不太好听。”
“说。”
陆长安叹了口气。
“这一套能用,因为它不靠人说好话。水有没有到,田知道。田有没有活,粮知道。粮有没有进仓,秤知道。秤有没有被动,晒场、脚印、袋口和仓门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过去那套麻烦就在这里。它靠人说。庄头说沟修了,账房说田熟了,户部说总数合了,仓吏说耗损高了。每个人都说一句,最后粮没了,地死了,银也漏了,还显得大家都照旧办事。”
仓门外没人敢接话。
陆长安又道:“现在这一套烦是烦,累是累,可好处也明显。它不太给人说废话的地方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你怕烦,还弄出这么烦的一套?”
陆长安认真道:“父皇,这叫前头烦一点,后头少返工。今日不把线画清,明年又得重查一遍。儿臣实在受不了同一个坑踩两回。”
朱元璋眼角跳了跳。
“你就这点出息?”
陆长安老实道:“儿臣一直都是这点出息。”
朱元璋被他气得冷笑一声。
可这一次,骂声没有立刻落下来。
因为这点出息,偏偏把西河口这滩死水盘活了。
朱元璋转身走到仓门口,望向远处田地。
西河口不大。
放在整个大明,连一粒米都算不上。
可这座小小的皇庄里,水车在转,沟水在走,田活了一片,真粮入了仓,假账被压住,仓口伸手的人也被揪了出来。
这一庄活了。
半条粮线竟像跟着松开了喉咙。
朱元璋沉声道:“陈福。”
陈福立刻上前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记。”
陈福垂首,展开空白底档。
朱元璋道:“西河口今日所见,活田、顺水、实粮、清账,并入御前底档。水车受水田、改垄新田、旧报上田、断水半田四项分列,后续不得混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记。西河口之外,另取三庄,按此法核。先核水口,再核实亩,再看秋收,再入仓账。谁敢先报旧数压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