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问:“饱谷呢?”
严顺嘴唇发白。
“饱谷,饱谷应归正仓。”
“应归。”
陆长安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实际归了吗?”
严顺说不出口。
朱元璋道:“开耗袋。”
蒋瓛亲自带人,把上午封下的几只耗袋搬到案前。
一袋袋打开。
碎壳有。
瘪粒有。
饱谷也有。
饱谷混在耗袋里,黄得很干净。
朱元璋看着那一片谷,眼神几乎没有温度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耗损。”
严顺头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饶命!”
朱元璋没有看他。
“蒋瓛,仓头、筛手、称手、带头脚夫,全部押下。仓册、耗袋、称斗、旧耗册,一并封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蒋瓛一摆手,锦衣卫立刻拿人。
晒谷场上没有喊冤声能喊完整。
刚开口,就被堵了嘴。
陆长安站在旁边,看着一只只耗袋被封,忽然觉得那些袋子不像粮袋。
像一张张旧嘴。
平日看不见,今日被粮撑开了,才知道它们一直在吃。
朱标没有停。
他把第一界入仓数亲手写进新册。
“第一界,入仓二十二石四斗,耗一石。旧耗多扣一石三斗,无实耗可依。耗袋见饱谷,封物证。”
写完,他抬头看向邵主事。
“户部候核照抄。”
邵主事脸色发白,却不敢慢半分。
“臣领命。”
朱标又看向陈福。
“御前底档照入。”
陈福躬身。
“奴婢领旨。”
第一批真谷入仓。
仓门内,新封的谷袋按界码放。
每一袋都挂了小签。
田界。
称数。
耗数。
入仓数。
小小几张签,却像把粮从旧账里拽回了地上。
朱元璋看着仓内第一排谷袋,神色没有半点喜色。
他问陆长安:“看明白了吗?”
陆长安心里一紧。
这种问题通常没好事。
他斟酌了一下,道:“父皇,儿臣看明白一点。”
“说。”
“粮从田里到仓里,路其实不长。”
陆长安看着晒谷场,又看着仓口那些被封起来的耗袋。
“可他们在这条短路上,硬是修了好几张嘴。晒耗吃一口,扬耗吃一口,脚谷吃一口,仓耗再吃一口。等粮真进仓,账上还说这是天该少的。”
朱元璋眼神更沉。
陆长安补了一句:“老天要是知道,估计也嫌冤。”
陈福低下头。
石通绷着脸。
朱标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,很快被冷意压住。
朱元璋却被气得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你少拿老天说嘴。”
陆长安立刻闭嘴。
朱元璋看向朱标。
“定。”
朱标提笔,在新册封面内侧落下一行。
“粮从田出,界牌随行。称、晒、扬、运、仓,步步分记。凡以旧耗先扣、总耗相抵、耗中藏实者,皆作吞粮论。”
这一次,朱标写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案里。
晒谷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朱元璋看完,只说:“准。”
陈福立刻让人分抄。
蒋瓛封物证。
石通重新布人守仓口。
小吉子蹲在耗袋边,把混在里面的饱谷一粒一粒拨出来,手指上全是谷芒刺出的红痕。
陆长安走过去,低头看他。
“还看?”
小吉子抬头,脸上沾着灰。
“陆公子,饱谷和瘪谷混在一处,若不分出来,后头他们又说看不清。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。
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懂怎么少返工了。”
小吉子咧了咧嘴,又赶紧低头。
朱元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“你教得不错。”
陆长安后背一凉。
这话从老朱嘴里出来,听着一点也不像夸。
果然,朱元璋下一句便落下。
“明日继续盯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