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年年看?”
“看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邵主事嘴唇发抖。
“臣等多按旧额核总,未曾逐界分看。”
朱元璋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让田头的风都冷了。
“好一个未曾逐界分看。”
邵主事整个人伏得更低。
朱元璋道:“今日你睁眼看。”
他抬手指向田里。
“看好田怎么多粮,看坏田怎么缺粮,看旧报数怎么把两边抹平。”
邵主事颤声道:“臣遵旨。”
朱标接过话。
“邵主事,从今日起,户部候核不许只记总数。西河口各界增实、亏实、受水、田等,一并抄入候核。你亲笔写。”
邵主事脸色更白。
“臣领命。”
陆长安看着那人被按到案边写字,心里有点发虚。
这就是朱标如今的厉害处。
他不只骂你错。
他让你亲手把错写下来。
写完,这错便再也推不回泥里。
接近午时,最关键的一界终于开割。
那是昨日账上列作上田,实地却被断水断得最厉害的一块。
旧报照十四石。
田头割完,束数少得难看。
取样一折,净谷不足九石。
邵主事握笔的手抖了一下,墨点落在纸角。
朱标看着他。
“写。”
邵主事只好写下。
“第四界,旧报十四石,真数不足九石,亏实五石余。”
另一边,水车受水最足的新垄田又割出一界。
旧报仍十四石。
真数二十三石。
增实近九石。
一边亏五。
一边增九。
旧报上都叫十四。
陆长安看着那两行,忽然觉得这东西像两张脸被硬按成一张脸。
丑得离谱。
朱元璋把旧报单拿起来,又扔回案上。
纸页撞在木案上,声响不大,却像抽了所有人一耳光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旧报。”
邵主事伏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朱元璋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好田多出来的粮,旧报不见。坏田缺出来的粮,旧报也不见。朕若只看总数,倒还觉得天下太平。”
陆长安听得心里发紧。
老朱这句话里的杀气,已经压不住了。
蒋瓛站在旁边,眼神也冷得厉害。
他看的已经不只是收粮,更像在看人头。
朱标将今日临记合拢,又重新打开。
“父皇,今日这几界,足够定旧报数不准。”
朱元璋看向他。
朱标道:“旧报数不得再作秋收准数。西河口先以实亩真收入底档,旧报只作反核。好田增实要追去向,坏田亏实要追补口。总数相近者,不得消账。”
朱元璋道:“准。”
朱标继续道:“今日封旧报单、预填页、户部候核抄页。田头未割完之前,任何一束谷不得先入旧仓口。明日晒谷场设三案,田头真数、旧报数、入仓数,三处相对。”
陆长安听到“明日”两个字,眼前一黑。
他就知道。
今天割谷。
明天晒谷。
后天说不定还要查仓。
这活从水车一路长到粮仓,长势比庄稼旺多了。
朱元璋看他。
“你明日也去。”
陆长安缓缓抬头。
“父皇,儿臣能不能不去?”
朱元璋道:“不能。”
“儿臣今日已经看了很多粮。”
“明日让你看它怎么进仓。”
陆长安嘴角抽了抽。
“儿臣觉得粮从田里到仓里,也不用这么赶着受审。”
田头死寂了一瞬。
陈福低下头。
石通转过脸,肩膀明显绷了一下。
朱标眼底掠过一点笑,很快收住。
朱元璋被气得眼皮跳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陆长安立刻拱手。
“儿臣说明日一定去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,半晌才冷哼一声。
“你这个混账,越嫌麻烦,越能把麻烦翻出来。”
陆长安心里苦得很。
他也不想。
这世道的麻烦就像烂沟里的泥,看着只有一层,脚一踩,全是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