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凉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又想躲?”
陆长安觉得冤。
他只是身体比脑子诚实了一点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你说,这数怎么压。”
陆长安看着那两界田,又看了看旧报单。
“父皇,儿臣觉得,今日先别让粮进旧口子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说清楚。”
陆长安道:“田头真数,先跟旧报分开记。好田多出来的,单列。坏田少出来的,也单列。别让他们一句‘总数相近’混过去。”
朱标眼神一动。
陆长安继续道:“这帮人最会拿总数糊弄。好田多八石,坏田少八石,一加一减,账上看着稳。可好田多出来的粮,不该凭空消失;坏田缺出来的粮,也不能拿耗损补脸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木桩。
“所以按界记。哪一界多,哪一界少,挂在田头。让粮跟着地走,别跟着旧报走。”
朱标听完,立刻提笔。
“秋收真数,按实亩界分记。多出旧报者,列为增实。少于旧报者,列为亏实。不得以总数相抵。”
陈福躬身。
“奴婢记下。”
朱元璋看着陆长安,神色仍沉,眼底却压着一层说不出的锐意。
“你不是嫌麻烦?”
陆长安诚恳道:“父皇,儿臣这是怕更麻烦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你倒会挑轻的说。”
陆长安闭嘴。
朱标把新定口径递给陈福。
“由御前底档、皇庄临记、户部候核三处同记。旧报数只作对照,不得作准。”
陈福接过,立刻让小宦分抄。
小吉子跑得满头汗,把新木牌一块块挂到田边。
增实。
亏实。
候核。
这些字一挂上去,田头的旧报单便彻底失了脸面。
第三界开割时,风更大了些。
这片地靠近旧受水口,账上列中田。
昨日小吉子看出受水口只余一口半,今日割出来,谷穗果然参差不齐。
靠正沟一侧谷粒饱,靠死口那边空秆多。
同一界田,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。
石通站在沟边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水断得真狠。”
小吉子蹲在沟口,伸手摸了摸泥。
“石千户,这边旧年该吃水,地却一直没吃够。”
陆长安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沟边泥色一深一浅,活田和半死田的边界清得刺眼。
“庄稼比人老实。”
他低声道:“吃过水就是吃过,没吃过就是没吃过。”
朱标站在他身后,听见这句,提笔又记。
“同界田,受水偏截,收成分裂。”
陆长安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殿下,这句也记?”
朱标道:“能让后头少争一轮。”
陆长安顿时闭嘴。
这个理由太正当。
正当到让他无法反驳。
到了日头升高时,已割三界,共二十八亩。
陈福把临记核了一遍,走到朱元璋面前。
“陛下,三界初核,旧报应出净谷三十九石。按田头取样折算,约可出五十一石上下。”
田头一片死寂。
二十八亩,已经多出十二石。
旧报里所谓一百零六亩,常年报净谷一百三十二石。
若后头各界不跌得太厉害,西河口实亩不足七十亩,真收已经足够咬住旧册一百零六亩的全年旧报。
朱标显然也算到了。
他的手指停在临记上,声音冷得发稳。
“父皇,西河口实亩不足七十亩,可今日三界真数,已经咬住旧报根子。旧报多年压低好田,抹平坏田,不能再作准。”
朱元璋眼神极沉。
“也就是说,朕这些年看的,是一张少了粮的丰收账。”
没人敢接。
陆长安却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还可能是一张多了亩、少了粮、吃了银、骗了工的丰收账。
这种账活得比人滋润多了。
朱元璋转头看向跪在田边的户部属官。
今日吴伯远留在宫中候核,来田头的是户部屯田清吏司一个主事,姓邵,专管皇庄报数抄核。
邵主事早已经汗透官袍。
朱元璋问:“旧报数,户部年年收?”
邵主事伏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