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了。
粮开始说话了。
朱元璋看向那个瘦脸管事。
“旧报十亩十四石?”
管事脸白得像纸。
“陛下,旧年雨水不同,田力不同,且今日这片受水足,不能拿来概全……”
陆长安打断他。
“受水足这事,账上旧年也写了。”
管事一噎。
陆长安又道:“领水工,领肥,领清沟役,年年都写得齐。按你们旧报,这片地一直被伺候得像祖宗。怎么真割出来,反倒说它今年才受水足?”
管事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朱标将旧报单翻到受水项。
“此界旧年列上田,受水足,肥足,沟清。”
他提笔,在临记上写下一行。
“同田等,同受水,真数高旧报八石。”
陈福在旁边看着那行字,低声道:“殿下,这一笔若立住,旧年报数便全要重核。”
朱标道:“正因如此,才要立。”
朱元璋忽然道:“继续割。”
没有审。
没有骂。
这三个字反倒让管事们更慌。
因为第一界已经开了口子。
再割下去,真数会一块块把旧报单咬穿。
第二界割的是账上同样列作上田,地上却半死不活的一片。
那里水痕断在沟腰,垄低,苗弱,谷穗稀疏。
昨日陆长安站在这里时便说过,纸上像亲儿子,地里像没人管。
今日一开镰,差距立刻摆出来。
同样十亩,束数只有第一界七成。
脱样之后,折算净谷十四石余。
朱标低头看旧报。
“旧报仍列十四石。”
他抬起眼。
这一次,田头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旧报数并非单纯低。
它齐。
好田十四石。
半死田也十四石。
石角补田还敢往熟田里算。
旧报根本不看田。
它只认旧纸上的熟数。
陆长安看着那两行数字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假田亩簿还恶心。
假田亩簿至少知道造出一张假脸。
旧报数更懒。
它连脸都懒得换,只年把旧数抄一遍,剩下的粮从哪里漏出去,谁也不用在纸上写。
朱元璋声音沉得厉害。
“好田多出来的八石,往年去哪了?”
没人敢答。
他又问:“死田报出来的十四石,又从哪来?”
田头仍旧无人敢答。
两个问题,像两块石头,一块砸在粮上,一块砸在人心上。
朱标缓缓合上旧报单。
“父皇,旧报数既压低好田,又抹平坏田。它不看地,不看水,不看收成,只维持一个能过账的旧数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朱标继续道:“若按旧报入仓,好田多出的粮便能从真数里消失;坏田补不上的数,又能从耗损、脚力、陈欠里找口子。田亩假,报数也假。两样相互遮。”
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知道朱标说对了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好的多出的,被人吃了。
坏地缺掉的,被账补了。
一进一出,旧报数端端正正摆在纸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粮已经不在粮里了。
银也已经不在账里了。
朱元璋的手按在马鞭上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管旧报数的人,押起来。”
瘦脸管事当场瘫下去。
“陛下饶命!小人只是照旧额预填,小人不敢吞粮啊!”
蒋瓛没有给他再喊的机会,抬手便让锦衣卫堵了嘴。
朱元璋看向其余人。
“今日谁敢拿旧报数压真谷,一并按假册查。”
田头众人齐齐跪下。
“遵旨。”
陆长安看着那瘦脸管事被拖走,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。
因为这人多半只是伸手填数的人。
真正吃粮的,还站在更后头。
甚至未必在田边。
可能在仓口,在耗损册,在入仓回单,在户部那堆旧额抄页里。
想到这里,他眼神一空。
坏了。
这不就是明日的活吗?
他刚想悄悄往后缩半步,朱元璋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