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听见“新册”两个字,后背都有些发麻。
他现在看见册子就觉得腿疼。
朱元璋看向他。
“你说先割哪儿。”
陆长安脸色微僵。
这种问题,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回答。
他只是想站在旁边,当一块看不见的木头。
可老朱每次都能准确把他从木头堆里拎出来。
陆长安只好抬手指向水车灌过的那片试田。
“先割那里。”
朱元璋眯眼。
“为何?”
“那里账上写活,地上也活。先割它,能看真谷有多少。再割旧报里的上田,看看纸上活、的上半死的差多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先把会说实话的割出来,省得一会儿全混在一起,还得重新分。”
朱元璋冷哼。
“你这张嘴,三句话离不开省事。”
陆长安认真道:“父皇,省事要省在前头。等粮混了、捆乱了、人开始推了,那就成了找死。”
这话落下,朱标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按长安说的来。”
石通立刻带人入田,沿昨日木桩重新拉绳。
小吉子跟在后头,把细签插在每一段界线旁。
割第一镰的是皇庄老佃户。
那老佃户手里握着镰刀,站在田埂上,半天没敢动。
他身后几个佃户也都低着头,像怕一镰割错,就把自己的命也割进去。
朱元璋看着他们。
“割。”
老佃户浑身一颤,镰刀落下。
谷秆倒在田里。
第一把谷被扎成束,放到木牌下。
石通亲自盯着,每满十束,便让人用细绳另捆,封一根小签。
朱标站在案前,问:“几亩界?”
小吉子跑回来,气喘吁吁。
“回殿下,第一界,实亩十亩整,昨日标过,受水足,沟未断,垄改过两道。”
朱标落笔。
“第一界,实亩十亩,水车受水,改垄田。”
陆长安听着这行字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
当初改那两道垄,他真没想立什么功。
他只是不想水来回绕,不想人多走冤枉路,不想再看那帮佃户挑水挑到肩膀烂。
结果现在好了。
两道垄也进了御前册。
这东西一旦被朱标写进去,就再也不像随手弄出来的活了。
它会变成规矩。
规矩会长腿。
最后又会跑回他身上。
陆长安正想着,田里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第一界割完之后,堆在木牌旁的谷束明显比旧报单上同等十亩该有的束数多。
管收粮的瘦脸管事脸色已经不对。
他忍了又忍,还是开口道:“殿下,今日谷束未晒,湿重虚多。若只看田头束数,恐不准。”
朱标抬眼看他。
“谁说只看田头束数?”
管事一僵。
陆长安慢吞吞接了一句:“你急什么?我们还没夸它多呢。”
那管事额头冒汗。
陆长安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们以前倒挺会算湿重虚多。怎么死沟清淤的时候,不算泥已经干了几年?”
管事嘴唇哆嗦,不敢答。
朱元璋脸色冷得吓人。
“取样。”
陈福立刻示意旁边准备好的小吏上前。
田头临时支起一张矮案。
十束谷中取一束,当场脱样,不入仓,不定终数,只作田头初核。
谷粒从穗上落下来时,细细的响声像雨点打在木盘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木盘上。
陆长安也看着。
他心里比谁都烦,却也比谁都清楚。
这一下若落得准,旧报数就撑不住了。
样谷装进斗里。
陈福亲自看斗口。
朱标问:“多少?”
小吏声音发紧。
“回殿下,第一界十亩,按束取样折算,若晒干入仓,约可出净谷二十二石上下。”
田头静了一下。
朱标翻开旧报单。
“旧报,上田十亩,净谷十四石。”
无人说话。
风吹过谷穗,声音忽然变得很响。
十亩真田,二十二石。
旧报同等上田,十四石。
差了八石。
只一界,八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