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穗压得低。
风从田埂上过去,成片黄浪起伏,远远看着倒像真有几分丰收样子。
陆长安站在田边,盯着那些被谷穗压弯的秆子,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。
他现在看见丰收都害怕。
田死的时候麻烦。
田活的时候,更麻烦。
死田会长假账。
活田会把假账翻出来。
朱元璋昨日在奉天偏殿里丢下一句,粮不会跟你废话。
今日粮真摆在眼前了。
陆长安只觉得这东西比户部那帮官还会找事。
陈福一早便把旧报单、实亩副册、户部岁支抄页都送到了田口。几只木匣平码在临时支起的长案上,封条还带着奉天偏殿里的冷墨味。
朱标立在案前,手里压着昨日新批过的副册。
那一行“秋收近,旧报数候核”,墨迹虽干了,字里的冷意还在。
朱元璋骑马到田口时,西河口管收粮的几个人已经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,谁也不敢抬头。
蒋瓛带锦衣卫封住田口两边。
石通领人守着昨日插下的实亩木桩,一根根木桩上都挂了小木牌。
旧桩内移。
死沟在地。
石角作田。
荒角入熟。
受水少口。
那些字挂在田边,比刀还难看。
小吉子缩在石通身后,手里抱着一沓细签,眼睛却一直往田里扫。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怕看漏?”
小吉子忙低声道:“陆公子,昨日看漏还得再走,今日要看漏,恐怕还得再割。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你这话说得很有见识。”
朱元璋刚下马,便听见这句,冷眼扫过来。
“你倒会教人。”
陆长安立刻拱手。
“父皇,儿臣教的是少返工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看你教的是少担事。”
陆长安很想说,两者差不多。
他忍住了。
人在田口,命在老朱手里。
这种时候嘴欠,极容易换来更大的活。
朱标抬眼看向几名管收粮的人。
“西河口今年秋前预报,谁拟的?”
一个瘦脸管事膝盖往前蹭了半步,伏得更低。
“回殿下,是小人按旧额先拟。”
朱标问:“旧额多少?”
管事声音发紧。
“熟田一百零六亩,照旧年报净谷一百三十二石。今秋先按一百三十石预填,待入仓后再补损耗。”
陆长安听见“预填”两个字,眉心当场跳了一下。
还没割,数先填好了。
这帮人连庄稼长不长脸都懒得看。
朱标把旧报单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
“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,你照一百零六亩预填。”
管事慌忙道:“殿下,旧额多年如此。秋收报数若忽然大改,底下入仓、耗损、饭食、脚力都难接上。”
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。
又来了。
活还没干,旧口径先来给人套脖子。
朱元璋盯着那管事。
“难接?”
那管事背上一抖。
“陛下恕罪,小人只是照旧……”
“照旧”两个字还没说完,朱元璋的眼神便沉了下去。
管事吓得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。
陆长安看着他,心里没有半点同情。
如今他最怕听见的几个字,头一个就是照旧。
照旧修死沟。
照旧报石角。
照旧填假亩。
照旧把银粮从纸上送走。
这两个字听着规矩,其实比虫还会蛀。
朱标将旧报单放回案上。
“今日不按旧额开割。”
几个管事脸色齐齐一白。
朱标声音平稳。
“按昨日实亩木桩开界。田在何处,谷从何处割。荒角不入熟田,石角不入收数,死沟旁未成田者不得借名补报。”
他说完,看向朱元璋。
朱元璋只落下一个字。
“准。”
一字落地,田头的气立刻变了。
蒋瓛抬手。
锦衣卫上前,将旧报单连同那几张预填抄页一并封住。
陈福低声吩咐小宦:“另立秋收真数临记。”
小宦忙取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