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口旧册、现簿、实亩副册,三样东西平码在御案前。
旧册封口已经被重新压过,封泥裂纹和匣口旧痕对不上,边角还沾着昨夜从田边带回来的泥腥气。现簿干净得像新洗过,实亩副册却脏得厉害,纸角卷着,墨迹旁边还有几粒干泥。
陆长安站在案侧,看着那几本册子,眼皮直跳。
他昨天踩了一天泥,夜里才刚把腿放平,梦里都还在被木桩、死沟、荒角追着跑。天还没亮,陈福就来传旨,说户部总册到了御前。
这话听着很短。
实际意思却很长。
他的腿,今日还得继续倒霉。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脸色比灯影还沉。朱标立在一旁,手里压着昨日那本实亩副册,指腹停在“死沟在地,活工在账”那一行上。
陈福低眉站着,身后两个小宦捧着匣子。
匣子上贴着户部封签。
封签很新,朱红官印压得端正,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它来自正经衙门。
陆长安看了一眼,心里只想叹气。
越是正经,越麻烦。
这年头,脏东西一旦披上正经官皮,洗起来比死沟还费劲。
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福抬头,低声道:“陛下,户部来人到了。”
朱元璋没抬眼。
“进。”
殿门打开,冷风卷进来。
户部郎中吴伯远领着两名属官进殿,跪地叩首。三人身上官袍齐整,袖口压得平,鞋底也干净,和昨日田头那群浑身泥水的人完全是两种模样。
陆长安看着他们的鞋,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。
果然。
户部的靴子沾不沾泥,全看有没有人把泥端到他们案上。
吴伯远叩头之后,声音稳得很。
“臣户部郎中吴伯远,奉旨携皇庄田亩总册、岁支工料总册、西河口相关抄档入御前候核。”
朱元璋道:“呈上来。”
陈福上前接匣。
封签揭开的一瞬,殿里安静得只剩纸声。
几册总账被取出,一本一本摊开,纸页厚,墨色匀,行格齐整。若只看这一眼,倒真像一条清清楚楚的旧河道。
可陆长安现在对“清楚”两个字已经不信了。
昨日那张西河口田亩簿也清楚。
清楚到最后,清楚出一地烂泥。
朱标先翻皇庄总册,再翻户部总册,手指停了片刻。
“西河口,上田二十七亩,中田四十三亩,下田三十六亩,荒角另记,沟渠另记,受水口三处。”
陈福把昨日封起的西河口现簿打开。
同样一行字。
一个字都不差。
朱标又翻实亩副册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昨日已量,账上熟田一百零六亩,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。旧桩内移,死沟仍报修,石角作补田,荒角入熟田,受水三口仅余一口半。”
他说完,殿里没有人接话。
吴伯远垂着头,脊背却没有弯下去多少。
朱元璋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吴伯远再叩首。
“陛下,皇庄田册历来由皇庄自报,户部总册汇合入档。若西河口实地有亏,臣以为,首在皇庄管田失察。户部所据,皆为下呈文册,并无亲丈沟亩之责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角却扫了一下实亩副册纸角上的泥点,像那点泥比账上的错处更刺眼。
陆长安听得眉头一挑。
来了。
第一刀,先把自己摘出去。
朱元璋没说话。
朱标也没急。
吴伯远继续道:“况且田亩旧数沿用多年,天下田册,多有旧额留存。水毁、荒废、修补、复垦,年年有变。若以一日所见,便尽疑旧册,恐牵动太广。”
这话一落,殿里更冷。
陆长安听得牙根发酸。
他最烦这种话。
“牵动太广”四个字,听着像顾全大局,实际就是把眼前这摊脏泥往天下头上一摊,谁再想踩下去,都要先掂量脚会不会陷没。
朱元璋终于抬眼。
“牵动太广?”
吴伯远额头贴地。
“臣不敢阻查。臣只是恐一处皇庄之误,动摇总册旧额,使各处田册争相翻动,扰民伤农。”
陆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。
可奉天偏殿里太安静,那点笑声像细针扎进纸里。
朱元璋眼神立刻扫过去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陆长安拱了拱手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