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伯远背脊一颤。
朱元璋看向蒋瓛原本站立的位置。
蒋瓛已经不在殿里。
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不多时,蒋瓛重新入殿,手里多了一叠封出的抄页。
他跪下呈上。
“陛下,锦衣卫已封户部皇庄项底档。后房有人动过封出的抄页,纸角被火燎了一线,人已拿住。”
殿内所有人脸色齐变。
朱元璋眼底冷意瞬间沉到底。
“谁?”
蒋瓛道:“户部屯田清吏司一名书手,名钱直。”
吴伯远猛地抬头。
“钱直?”
蒋瓛看了他一眼。
“吴郎中认得?”
吴伯远脸色极白。
“此人负责旧额抄校。”
陆长安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好。
这下连废话都省了。
朱元璋缓缓站起身。
殿里的灯影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带来。”
蒋瓛领旨退下。
吴伯远伏在地上,再不敢抬头。
朱标低头看着刚刚被送来的燎边抄页,伸手翻开一角。
纸边焦黑,里面却还能看见几行字。
西河口。
石角补田十二亩。
受水三口。
清沟小修十二役。
朱标的手停住。
陆长安也看见了。
他脑子里那根线终于绷紧。
这不是单独一页账。
这是有人知道该动哪一页。
朱元璋的声音在殿里响起,低得像铁压在骨头上。
“秋收前,朕要看真数。”
他看向朱标。
“你定。”
朱标将焦边抄页压在实亩副册上。
“西河口秋收旧报数,先候核。实亩、实水、实耗三项另列,不得再拿旧数单独作准。户部、皇庄、御前三处同记。谁再拿旧额压真数,按假册同处。”
陈福俯身。
“奴婢记下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陆长安。
陆长安头皮一麻。
这眼神不对。
非常不对。
朱元璋道:“你也去盯。”
陆长安差点当场断气。
“父皇,儿臣昨日量地,今日看账,明日还要盯秋收?”
朱元璋道:“你不是嫌他们废话多?”
陆长安沉默。
朱元璋冷冷道:“那就去看粮。粮不会跟你废话。”
陆长安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。
这逻辑过于完整。
完整到像个坑。
朱标侧过脸,声音平稳得有些无情。
“长安,秋收真数一出,旧数才真正站不住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。
殿下,这话说得很对。
就是不太像说给一个快累散架的人听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几册账,又看了看那张焦边抄页,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。
从少挑水,到做水车。
从水车,到分水口。
从分水口,到田亩簿。
从田亩簿,到户部总册。
再往后,连秋收都要盯。
这哪里是摆烂。
这分明是躺在地上,都有人把活一车一车往他身上卸。
他拱手,声音很虚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朱元璋看他那副模样,又气,又不能不用。
“少摆这副死样子。”
陆长安小声道:“父皇,儿臣这不是摆,是累出来的。”
朱元璋眼角跳了跳。
朱标把实亩副册合上,亲手在封角处压下新批。
“秋收近,旧报数候核。”
墨迹未干,殿外风声忽起。
远处,蒋瓛押人的脚步已经往偏殿来。
户部的账,终于被拖进了御前的灯下。
而更远的皇庄田里,谷穗已经开始压弯。
陆长安看着那行新批,心里凉得很。
秋收一到,纸上的旧数,怕是要在晒谷场上碎一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