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冷笑。
“你那张脸,就差把嫌麻烦三个字写上去了。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,认真道:“父皇,儿臣只是觉得,这帮人废话比挑水还费劲。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
常宝成头埋得更低。
陈福唇角像是压了一下,又迅速恢复平静。
朱标眼底闪过极淡的一点笑意,很快压住。
朱元璋被气得眼皮一跳。
“朕让你来御前,是听你嫌废话的?”
陆长安小声道:“那儿臣也没说错。”
朱元璋盯了他一瞬,忽然把一册账扔到他面前。
“那你就少听废话。看账。”
陆长安低头看着脚边那册户部岁支工料总册,整个人僵住。
他就知道。
嘴欠果然没有好下场。
他弯腰捡起来,翻了几页,越翻脸色越古怪。
朱元璋看他。
“看出什么?”
陆长安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父皇,这里有个地方挺省心。”
朱元璋道:“说。”
陆长安把册子摊开。
“西河口清沟役,前年十二名,去年十二名,今年春还是十二名。饭食银、铁锹、竹筐、麻绳,数也一样。”
吴伯远道:“小修惯额相近,并不稀奇。”
陆长安点头。
“对,单看不稀奇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。
“可隔壁东柳庄,也是十二名。再翻,南湾口,还是十二名。连竹筐折损都是三只。”
吴伯远脸色一变。
陆长安继续翻。
“这就有意思了。沟长短不一样,淤得深浅不一样,受水口数也不一样。人一样,饭一样,筐坏得也一样。”
他抬眼看向朱元璋。
“父皇,这不像清沟。像抄作业。”
朱标立刻接过册子,连翻数页。
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。
“多处清沟小修,役夫、耗具、饭银、折损数相同。”
陈福低声道:“若为惯额套报,就不止西河口一处。”
吴伯远身后一名属官已经面无人色。
朱元璋看向吴伯远。
“这也是皇庄自报,户部只录?”
吴伯远额上汗落得更急。
“臣……臣需查司中底档。”
朱元璋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当然要查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吴伯远整个人都伏了下去。
殿里灯火压得更低。
朱标把那几处相同数字圈出,又在旁边落下一笔。
“疑以惯额套实工。”
陆长安盯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一沉。
这摊账真正麻烦的地方,终于露出来了。
假田亩簿还只是地假。
惯额套实工,就是旧法在吃活钱。
它不必知道哪条沟死,哪块地荒,只要每年照着熟数走一遍,银、粮、料、人力就能顺着旧纸往外流。
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,就在它看起来不像贪。
它像规矩。
像大家都习惯了。
朱标抬眼看向朱元璋。
“父皇,今日御前所见,已不只是西河口假亩。户部总册与岁支总册,同样不能单凭旧数作准。儿臣请暂封皇庄项相关旧额,待实亩、实水、实耗三项对定后,再准秋收报数。”
吴伯远脸色一白。
“殿下,秋收在即,若暂封旧额,各庄报数会乱。”
朱标道:“乱的是假账。”
吴伯远急道:“可粮线不能停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所以孤没让粮线停。”
他把实亩副册压在户部总册上。
“孤要让它先从假数里出来。”
这一句很稳。
稳到陆长安都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。
太子如今已经不只是会落笔了。
他知道哪一笔落下去,会让事乱;也知道哪一笔落下去,能把乱事压成新路。
朱元璋看着朱标,眼里那点冷意没有散,却多了一层极深的审视。
片刻之后,他道:“准。”
吴伯远闭了闭眼。
朱元璋又道:“户部若有人说秋收乱了,就让他到田里去看。看死沟怎么收粮,看石角怎么入仓,看被截走的水口怎么养上田。”
吴伯远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遵得太快,朕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