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
常宝成扑通跪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回陛下,回殿下,像旧路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
常宝成额头贴地,继续道:“东宫旧路,是人熟、门熟、灯熟,熟到谁走过去都像理所当然。这里是数熟、册熟、口径熟,熟到地已经死了,账上还活得端正。”
陆长安看了常宝成一眼。
这老宦官平日滑得很,这句话却说得很准。
朱标轻轻点头。
“记下。”
陈福立刻示意旁边书吏落笔。
吴伯远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户部的账,被一个东宫老宦官拿“旧路”两个字压住,脸面上自然不好看。
可朱元璋没有给他脸面。
“吴伯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户部总册,谁核准?”
吴伯远沉默了一瞬。
“回陛下,臣等分司核录,最终由本部堂官用印。”
“分司经手人名。”
吴伯远喉咙发紧。
“臣可回部调取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“朕让你回去了?”
吴伯远背脊一寒。
蒋瓛往前一步。
那一步很轻,却让户部三人脸色都白了。
朱元璋声音沉下去。
“今日就在这里写。”
吴伯远俯首:“臣遵旨。”
陈福送上纸笔。
吴伯远跪在御案下首,手执笔时,指节已经有些僵。
陆长安看着他落笔,心里没有半点轻松。
他知道,这还不是收网。
这是户部被拖下水后的第一口气。
真正能不能咬到肉,要看这些人名和旧档能不能对上。
可到这一步,已经够让许多人睡不着了。
朱标没有停。
他把三册重新合到一处,开始一项一项往下压。
“自今日起,西河口旧数暂不得作准。”
书吏落笔。
“凡田等、受水、清沟、补田、荒角、石角诸项,皆以实亩副册为初核。”
书吏再记。
“旧册、现簿、皇庄总册、户部总册,四册互对。凡同错之处,列为重核。”
吴伯远抬头,急声道:“殿下,若旧数暂不得作准,秋收将近,报数、入仓、支耗皆会受扰。”
朱标看向他。
“报假数,就不扰?”
吴伯远一噎。
朱标声音仍旧平稳。
“正因秋收将近,才不能让假亩继续作准。地上没有的田,不能再领工料。死了几年的沟,不能再领清淤。石角不能再作熟田。受水口被截,不能仍按三口报。”
吴伯远额头贴地。
“臣并非为假数辩。”
陆长安轻声接了一句:“那你刚才挺像。”
吴伯远脸色一青。
朱元璋冷眼扫过来。
陆长安立刻闭嘴。
朱元璋看向朱标。
“继续。”
朱标将笔提起,在副册边上亲手落下一行。
“实亩未核,旧数不得复准。”
八个字,冷得像钉。
陈福看见那行字,眼神微微一动,随即躬身道:“奴婢领此口径入御前底档。”
朱元璋点了头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户部今日到场人等,留在宫中候核。派人去户部,封皇庄项底档、岁支工料核销档、前年西河口重录往来文书。谁敢抽一页,砍手。”
吴伯远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!”
朱元璋眼神压过去。
吴伯远喉咙里的话瞬间断了。
蒋瓛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
殿门外,锦衣卫脚步声立刻远去。
那声音又急又冷。
陆长安听着,后背有些发麻。
他其实最怕这种场面。
因为这意味着事真的大了。
从井口到水车,从水车到沟口,从沟口到田亩,现在又从田亩拖到户部。
他当初真的只想少挑几桶水。
谁能想到,少几桶水少到最后,差点把朝廷管钱管粮的总账捅漏。
这工作量,放到前世,至少得给三倍加班费。
还得包夜宵。
朱元璋忽然看向他。
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
陆长安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