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显然也正盯着这一点。
他翻过几页,指尖停在另一处。
“受水口三处。”
陈福立刻把昨日副记中的一页递上。
“实地仅余一口半。另有一口被私沟截走,半口淤死。”
朱标看向吴伯远。
“户部总册仍记三口。”
吴伯远道:“受水口变动细节,应由皇庄年报清沟时一并呈报。户部所录,是旧定受水口数。”
朱标又问:“那清沟役银呢?”
吴伯远一顿。
朱标翻开岁支工料总册。
“前年修一次,去年清淤一次,今年春小修一次。户部皆准。”
吴伯远道:“役银数目不大,依例随皇庄岁支核销。”
陆长安听得头疼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
“又是依例。”
吴伯远这回没有看他。
陆长安却已经开口:“吴郎中,我问你一个笨问题。”
吴伯远嘴角紧了一下。
“陆公子请问。”
“死沟年年修,钱年年出,工年年领。你们户部既然只看总数,那请问总数到底有何用?”
吴伯远沉默片刻。
陆长安继续道:“看不出沟死,看不出地荒,看不出石头不能种,看不出三口水只剩一口半。那它除了让银子顺着纸流出去,还能干什么?”
吴伯远脸色终于沉了些。
“户部总册,是天下财赋凭据,岂可如此轻慢?”
陆长安笑意淡了。
“我轻慢它?”
他伸手点了点实亩副册上的泥点。
“昨日这一册,是踩着泥量出来的。那条死沟挖开时,草根都扎穿了。石角那片地,锄头下去崩口。旧桩原位还留着烂木屑。受水口被堵走,旁边私沟吃得比正沟还润。”
他抬眼看向吴伯远。
“这些东西没穿官袍,没盖大印,可它们比你案上那些字实在。”
吴伯远张了张嘴,却没接上。
朱元璋看着陆长安,眼神沉得厉害。
这混账嘴上照旧欠揍。
可他这一句话,把御前所有空话都按回了泥里。
朱标接住这一层,声音更冷。
“户部总册若是凭据,就该能对地。若不能对地,便只是让假田亩过关的门。”
吴伯远脸色骤变。
“殿下,此言太重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重吗?”
他将三册并排推开。
“西河口现簿写石角补田十二亩,皇庄总册照录,户部总册照录。现簿写受水三口,皇庄总册照录,户部总册照录。死沟年年报修,岁支工料总册照准。旧桩内移之后,熟田仍照旧额领水领肥。”
朱标的手指停在最末一页。
“孤若只问皇庄,皇庄说旧数如此。孤问户部,户部也说旧数如此。那孤再问一句。”
他抬眼,眼神稳得让人发冷。
“旧数错到今日,谁让它一直作准?”
这句话一落,殿里像突然少了一层空气。
吴伯远跪着没动,额头汗珠顺着鬓边滑下。
他身后那名属官终于撑不住,膝盖一软,磕在地上。
“陛下,殿下,臣等只是照司中旧档入册,实不知西河口地形如何。皇庄每年呈报皆有印信,户部若逐块亲丈,实难周全。”
陆长安看了那人一眼。
这话比吴伯远软。
也更像真心话。
可真心话有时更可怕。
因为它说明这套账坏得很熟。
熟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照旧走一步,没有人觉得那一步会把银子送进死沟里。
常宝成一直站在偏侧。
他今日本不该多话,只因朱标让他跟来听一听外头皇庄账,他才站在这里。此刻他看着御案上那几册账,脸色一点点灰下去。
宫里的旧路认门认灯。
地里的旧账认亩认水。
到了户部这里,旧东西又披成大盘和旧例。
他忽然觉得东宫那些旧脸面被摘牌时的疼,又从骨头缝里冒出来。
原来熟了一辈子的规矩,换个地方,还是一股烂味。
朱标看向他。
“常宝成。”
常宝成立刻躬身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在东宫看了那么久旧册旧例。你说,这像什么?”
常宝成嘴唇动了动。
他不敢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