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户部一下场,这摊账就真躲不过了!
    两层总册和现簿错成一个模样,那就说明上头的眼睛多年都没睁开,或有人替它闭得很稳。

    朱标显然也正盯着这一点。

    他翻过几页,指尖停在另一处。

    “受水口三处。”

    陈福立刻把昨日副记中的一页递上。

    “实地仅余一口半。另有一口被私沟截走,半口淤死。”

    朱标看向吴伯远。

    “户部总册仍记三口。”

    吴伯远道:“受水口变动细节,应由皇庄年报清沟时一并呈报。户部所录,是旧定受水口数。”

    朱标又问:“那清沟役银呢?”

    吴伯远一顿。

    朱标翻开岁支工料总册。

    “前年修一次,去年清淤一次,今年春小修一次。户部皆准。”

    吴伯远道:“役银数目不大,依例随皇庄岁支核销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听得头疼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“又是依例。”

    吴伯远这回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陆长安却已经开口:“吴郎中,我问你一个笨问题。”

    吴伯远嘴角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请问。”

    “死沟年年修,钱年年出,工年年领。你们户部既然只看总数,那请问总数到底有何用?”

    吴伯远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陆长安继续道:“看不出沟死,看不出地荒,看不出石头不能种,看不出三口水只剩一口半。那它除了让银子顺着纸流出去,还能干什么?”

    吴伯远脸色终于沉了些。

    “户部总册,是天下财赋凭据,岂可如此轻慢?”

    陆长安笑意淡了。

    “我轻慢它?”

    他伸手点了点实亩副册上的泥点。

    “昨日这一册,是踩着泥量出来的。那条死沟挖开时,草根都扎穿了。石角那片地,锄头下去崩口。旧桩原位还留着烂木屑。受水口被堵走,旁边私沟吃得比正沟还润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看向吴伯远。

    “这些东西没穿官袍,没盖大印,可它们比你案上那些字实在。”

    吴伯远张了张嘴,却没接上。

    朱元璋看着陆长安,眼神沉得厉害。

    这混账嘴上照旧欠揍。

    可他这一句话,把御前所有空话都按回了泥里。

    朱标接住这一层,声音更冷。

    “户部总册若是凭据,就该能对地。若不能对地,便只是让假田亩过关的门。”

    吴伯远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殿下,此言太重。”

    朱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重吗?”

    他将三册并排推开。

    “西河口现簿写石角补田十二亩,皇庄总册照录,户部总册照录。现簿写受水三口,皇庄总册照录,户部总册照录。死沟年年报修,岁支工料总册照准。旧桩内移之后,熟田仍照旧额领水领肥。”

    朱标的手指停在最末一页。

    “孤若只问皇庄,皇庄说旧数如此。孤问户部,户部也说旧数如此。那孤再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,眼神稳得让人发冷。

    “旧数错到今日,谁让它一直作准?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殿里像突然少了一层空气。

    吴伯远跪着没动,额头汗珠顺着鬓边滑下。

    他身后那名属官终于撑不住,膝盖一软,磕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陛下,殿下,臣等只是照司中旧档入册,实不知西河口地形如何。皇庄每年呈报皆有印信,户部若逐块亲丈,实难周全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看了那人一眼。

    这话比吴伯远软。

    也更像真心话。

    可真心话有时更可怕。

    因为它说明这套账坏得很熟。

    熟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照旧走一步,没有人觉得那一步会把银子送进死沟里。

    常宝成一直站在偏侧。

    他今日本不该多话,只因朱标让他跟来听一听外头皇庄账,他才站在这里。此刻他看着御案上那几册账,脸色一点点灰下去。

    宫里的旧路认门认灯。

    地里的旧账认亩认水。

    到了户部这里,旧东西又披成大盘和旧例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东宫那些旧脸面被摘牌时的疼,又从骨头缝里冒出来。

    原来熟了一辈子的规矩,换个地方,还是一股烂味。

    朱标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常宝成。”

    常宝成立刻躬身。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东宫看了那么久旧册旧例。你说,这像什么?”

    常宝成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他不敢答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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