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朱元璋偏不。
他让人继续走的。
一块一块走。
一处一处钉。
账上每活一笔,地上就死一处。
账上每齐一行,脚下就露一个窟窿。
这比单纯审人更狠。
因为人会狡辩,地不会。
到日头偏西时,实地标出来的木桩已经插了二十余处。
有地标“旧桩内移”。
有地标“死沟仍报修”。
有地标“荒角入熟田”。
有地标“石角作补田”。
还有一处,账上写着受水三口,地上却只剩一口半。
另外一口被堵进旁边私沟,半口则干脆淤在荒草里,沟形都快看不出。
小吉子蹲得两腿发麻,起来时踉跄了一下。
陆长安伸手拽了他一把。
“还能看吗?”
小吉子脸上都是泥,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能。”
陆长安叹气。
“你倒挺有上进心。”
小吉子小声道:“陆公子,小的怕看漏了,回头还得再来。”
陆长安一愣。
这话倒说到他心坎上了。
少返工,才是干活人的真道理。
他拍了拍小吉子的肩。
“不错,今日你很懂事。”
小吉子被夸得一怔,脸上刚要露点笑,就听朱元璋在后头冷声道:“你也挺懂事。”
陆长安后背一凉。
他回头。
朱元璋盯着他:“会教人偷懒了。”
陆长安立刻道:“父皇,这不叫偷懒,这叫一次干净,省得下回再烦您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看你是省得下回再烦你。”
陆长安闭嘴。
这话无法反驳。
朱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很快又压下去。
他把今日副记翻到最后,声音重新冷下来。
“父皇,已量之地,账上熟田一百零六亩,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。其余多为荒角、死沟、石角、挪界。若按西河口田亩簿领工领料,年年都有虚口。”
朱元璋问:“只这一片?”
朱标道:“只这一片已经如此。若西河口整册皆循此法,便不是一处佃庄账乱。”
陆长安听得太阳穴直跳。
来了。
又来了。
每次事情一大,就会自动长腿,往他身上跑。
他忍不住道:“殿下,咱们今天先别把全天下的地都想完。我觉得先把眼前这一片量准,已经很对得起这双腿了。”
朱元璋看他一眼。
“你的腿很金贵?”
陆长安认真道:“儿臣不敢金贵,儿臣只是觉得它们跟着儿臣也挺倒霉。”
石通差点没绷住。
陈福垂着眼,像没听见。
朱标却顺着陆长安的话接住了正事。
“父皇,长安说的也有理。今日先把这一片钉死,西河口现簿、旧册、实亩副册一并封存。明日再把皇庄总册、户部总册一并压到御前。”
陆长安脸色一僵。
他猛地看向朱标。
殿下,你这叫接住?
你这叫把明天的坑挖得更标准。
朱标没看他,只继续道:“若皇庄总册、户部总册与西河口田亩簿同源,今日实亩便能反咬两层总册。若不同源,也能查出哪一层开始变假。”
朱元璋缓缓点头。
“准。”
陆长安嘴角微微一抽。
准得真快。
朱元璋看向蒋瓛。
“现簿封了。抄簿人、管册人、管田人,一个不许少。西河口册房翻出来的旧册,直接送御前。”
蒋瓛道:“臣领旨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陈福。
“传话,明日皇庄总册、户部总册,都到御前来。”
陈福躬身:“是。”
陆长安眼前一黑。
他就知道。
今日量田,明日总册。
这活根本不是踩泥,是踩机关。
脚刚落下去,下一层板子已经翻开了。
朱元璋最后才看向陆长安。
“你明日也来。”
陆长安张嘴。
朱元璋提前截断:“不准病。”
陆长安又闭上。
朱元璋:“不准累。”
陆长安沉默。
朱元璋:“不准说腿倒霉。”
陆长安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,小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