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脸上没有笑意。
他看向跪着的老佃户。
“你说西河口的人都知道?”
老佃户磕头:“知道,都知道。这地没人种,种也活不了。”
“那账上为何活?”
老佃户浑身一颤,不敢再说。
朱元璋也没有追问他。
他转头看向被押着的几个庄头和抄簿人。
那几个人几乎同时低下头。
这比喊冤更难看。
朱标把那一页副记写完,抬头道:“父皇,实地所见已不止亩数不合。田等、沟渠、工料、役夫,皆随假亩走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朱标声音很稳。
“若只查一处亩数,仍可推作年久失修。可如今旧桩挪过,死沟报修,石角作田,荒地领料,这张簿已经不能算错簿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本西河口田亩簿上。
“错簿还能补。”
朱标提笔,在副页边上落下四个字。
假田亩簿。
田边忽然安静。
这四个字一落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先前谁都知道有问题,却没人敢把它说得这么死。
错账可以改。
漏账可以补。
旧年失察可以推。
假簿就不一样了。
假簿是有人从根上造了一张会吃粮、吃银、吃工料的纸皮。
陆长安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一阵发凉。
他明明是在种庄稼。
怎么庄稼没熟,先从泥里长出一张假簿来?
朱元璋盯着朱标,眼里压着一股极深的冷意。
那冷意不是冲朱标。
恰恰相反,他在看朱标这一刀落得稳不稳。
朱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儿臣请将今日所量各处,另立实亩副册。西河口田亩簿不再单独作准。凡旧桩、旧沟、荒角、石角、补痕,各按现场标明,由陈福接入御前底档,由蒋瓛封原簿、封抄页、封西河口管田人。”
朱元璋问:“你定得住?”
朱标道:“定得住。”
“那就定。”
朱元璋一锤落下。
陈福立刻躬身:“奴婢领旨。”
蒋瓛抬手,锦衣卫即刻往几个抄簿人身边压近一步。
有人终于撑不住了。
一个瘦高的抄簿小吏忽然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泥里。
“陛下饶命!殿下饶命!小的只是照旧页抄,小的没有改地,小的没有挪桩啊!”
朱元璋看都没看他。
陆长安却转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抄的是哪一页?”
那小吏浑身发抖。
“回,回陆公子,小的抄的是前年重录那一页。”
“前年之前呢?”
“在,在旧册。”
“旧册在哪?”
小吏嘴唇哆嗦,眼神忍不住往旁边一个老管册人身上飘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蒋瓛已经看见。
他侧过脸。
“拿下。”
那老管册人脸色一白,刚想退,石通已经一步截住,手一按肩,把人压跪在泥里。
动作很干净。
泥水溅到西河口田亩簿边上。
陈福下意识抬手护住簿页。
陆长安看着这一幕,心里反倒更沉。
人被拿了,事反倒更大。
这张簿背后有旧册、新册、重录、核验,还有人负责让它年年活在账上。
朱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
他低头看着那名抄簿小吏。
“前年重录,是谁命你重录?”
小吏哭得满脸泥。
“小的不知,小的只接册房吩咐。说旧册虫蛀,字迹不清,需重抄新册。”
朱标道:“重抄之后,旧册呢?”
小吏不敢答。
被石通压着的老管册人忽然急声道:“旧册按例封存,绝无私毁!”
陆长安听见“按例”两个字,眉头就跳。
他现在对这两个字过敏。
每次有人说按例,后头多半埋着坑。
朱元璋看向蒋瓛。
蒋瓛会意,冷声道:“搜西河口册房。”
“是。”
几名锦衣卫立刻退下。
朱元璋仍旧没让停。
“量。”
于是田继续量。
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。
若只抓人,众人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