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种庄稼,种出一张假田亩簿!
可眼前没有沟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被草压住的低洼地,踩上去松软,一脚下去,草根底下泛出黑泥。

    石通抬手示意人停住。

    “挖。”

    几个军汉上前,铁锹扎进泥里,刚翻开两层草根,就露出底下早已淤死的沟形。

    沟还在。

    只是死了很久。

    小吉子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沟壁,又把手指凑到鼻前闻了闻。

    他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,这沟不是今年堵的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问:“几年?”

    小吉子有些迟疑。

    “这个小的说不准。可这里头的泥压得实,草根都扎穿了,少说也有几年。”

    陈福在一旁抬眼。

    “簿上,这条沟年年报修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陈福把簿页往前递了递。

    “前年修一次,去年清淤一次,今年春又报过一次小修。工料、役夫、饭食银,皆有记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盯着那条死沟,嘴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“它挺忙。”

    陈福没接话。

    朱标垂下眼,把那几行账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没有发怒,只伸手从陈福手里接过笔,在副页上写下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死沟在地,活工在账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
    脸色更沉。

    陆长安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这八个字比骂人狠。

    因为它没留余地。

    沟死了,工却活着。

    地死了,账却活着。

    人要是不活得太滋润,哪有这种本事?

    朱元璋忽然问:“这些年,谁核过?”

    陈福低声道:“西河口自报,皇庄总册入档,户部总册再合一层。”

    田边风声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原本还只是西河口田亩的问题,忽然往外探了一步。

    陆长安立刻抬头。

    他最怕这个。

    一听见“户部”两个字,他就觉得今天这泥没踩到底。

    朱元璋没有立刻接户部,只冷着脸道:“今日先量的。”

    朱标也道:“先定实亩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还好。

    今天只量的。

    户部那摊大泥坑,晚一点再踩。

    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,朱元璋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陆长安,你继续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就知道。

    老朱从来不会让他把气喘完整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捡起一根细竹,往死沟旁边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账上算进上田?”

    陈福翻簿:“算。”

    “领过肥?”

    “领过。”

    “领过水工?”

    “领过清沟役?”

    陆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    “那这地挺有福气。人还没活明白,它已经把该领的都领全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敢笑。

    朱元璋盯着那条死沟,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比前头更沉。

    石通带人再往里走。

    越走,西河口这张簿越难看。

    第一处是桩挪了。

    第二处是沟死了。

    第三处是边界被荒草吃了。

    第四处更离谱。

    账上写着一处“新垄补田”,按理该是前两年补出来的可耕地,可到了地方,只看见一片乱石和硬土。石头半埋半露,草都稀,别说种粮,连野兔钻过去都嫌硌脚。

    一个随行的老佃户低声嘀咕:“这地方打我记事起,就没下过种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可蒋瓛的人耳朵不轻。

    那老佃户立刻被带到前头。

    他吓得脸都灰了,连忙跪下:“小的不是乱说,小的真不是乱说。这块地原先就叫石角,西河口的人都知道,锄头下去崩口,哪能种庄稼?”

    陆长安看向陈福。

    陈福已经把簿页翻到那处。

    “石角,旧年改作补田。账上记,去岁领过翻土役夫十二名,牛三头,木犁两副,饭食银若干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看着那片乱石,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现在连嘲讽都懒得多想。

    “牛挺厉害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陆长安补了一句:“儿臣是说,能在石头上犁出账来,牛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朱标原本正在落笔,听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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