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片被草压住的低洼地,踩上去松软,一脚下去,草根底下泛出黑泥。
石通抬手示意人停住。
“挖。”
几个军汉上前,铁锹扎进泥里,刚翻开两层草根,就露出底下早已淤死的沟形。
沟还在。
只是死了很久。
小吉子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沟壁,又把手指凑到鼻前闻了闻。
他脸色微变。
“陆公子,这沟不是今年堵的。”
陆长安问:“几年?”
小吉子有些迟疑。
“这个小的说不准。可这里头的泥压得实,草根都扎穿了,少说也有几年。”
陈福在一旁抬眼。
“簿上,这条沟年年报修。”
陆长安转头看他。
陈福把簿页往前递了递。
“前年修一次,去年清淤一次,今年春又报过一次小修。工料、役夫、饭食银,皆有记。”
陆长安盯着那条死沟,嘴角抽了抽。
“它挺忙。”
陈福没接话。
朱标垂下眼,把那几行账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发怒,只伸手从陈福手里接过笔,在副页上写下几个字。
“死沟在地,活工在账。”
朱元璋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脸色更沉。
陆长安也看见了。
这八个字比骂人狠。
因为它没留余地。
沟死了,工却活着。
地死了,账却活着。
人要是不活得太滋润,哪有这种本事?
朱元璋忽然问:“这些年,谁核过?”
陈福低声道:“西河口自报,皇庄总册入档,户部总册再合一层。”
田边风声停了一瞬。
这句话一出,原本还只是西河口田亩的问题,忽然往外探了一步。
陆长安立刻抬头。
他最怕这个。
一听见“户部”两个字,他就觉得今天这泥没踩到底。
朱元璋没有立刻接户部,只冷着脸道:“今日先量的。”
朱标也道:“先定实亩。”
陆长安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
还好。
今天只量的。
户部那摊大泥坑,晚一点再踩。
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,朱元璋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。
“陆长安,你继续。”
陆长安: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。
老朱从来不会让他把气喘完整。
他蹲下去,捡起一根细竹,往死沟旁边插了一下。
“这地方账上算进上田?”
陈福翻簿:“算。”
“领过肥?”
“领过。”
“领过水工?”
“领过清沟役?”
陆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那这地挺有福气。人还没活明白,它已经把该领的都领全了。”
没人敢笑。
朱元璋盯着那条死沟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继续。”
这一句比前头更沉。
石通带人再往里走。
越走,西河口这张簿越难看。
第一处是桩挪了。
第二处是沟死了。
第三处是边界被荒草吃了。
第四处更离谱。
账上写着一处“新垄补田”,按理该是前两年补出来的可耕地,可到了地方,只看见一片乱石和硬土。石头半埋半露,草都稀,别说种粮,连野兔钻过去都嫌硌脚。
一个随行的老佃户低声嘀咕:“这地方打我记事起,就没下过种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可蒋瓛的人耳朵不轻。
那老佃户立刻被带到前头。
他吓得脸都灰了,连忙跪下:“小的不是乱说,小的真不是乱说。这块地原先就叫石角,西河口的人都知道,锄头下去崩口,哪能种庄稼?”
陆长安看向陈福。
陈福已经把簿页翻到那处。
“石角,旧年改作补田。账上记,去岁领过翻土役夫十二名,牛三头,木犁两副,饭食银若干。”
陆长安看着那片乱石,沉默了一下。
他现在连嘲讽都懒得多想。
“牛挺厉害。”
朱元璋冷冷看他。
陆长安补了一句:“儿臣是说,能在石头上犁出账来,牛不容易。”
朱标原本正在落笔,听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。